“无妨,这么些年来,我不也过来了。”崔十九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童家,还得劳烦崔老也盯着点。文嬷嬷之流,不该奔着要了童家一家命而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童寄在浅水原立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本是从崔家而出,天然就与我崔家亲近,但若是因文嬷嬷之流跟崔家结了怨,便是不妥了。”而且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后宅阴私手段。
“老奴明白了。”崔老彻底了然,“文嬷嬷那,可需咱们做点什么?”
“无需,让她再蹦跶几日吧。”崔十九郎端起那碗已温凉的汤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待封赏明旨一下,童寄‘阵亡’的谣言不攻自破,她和她背后的人,自然会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他放下药碗,用绢帕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描淡写,“若是那边看不上,我们因着张军士的渊源而跟童家交好,岂不也是件好事。”
“再一个,童小娘子的手艺……确实合我胃口。”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湮灭,书房内烛火跳动,将崔十九郎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头即将苏醒、择人而噬的猛兽。
*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双梧巷。
童家灶屋里飘出粟米粥质朴的香气,童家人围坐在灶屋用着晚膳,与往日的热闹不一样,今日童家的餐桌上有些安静。
白氏心不在焉地喂着四郎吃着婴孩专属粟米糊糊,童白眼神游离,心不在焉,反倒是二郎和三娘,吃的喷香。
“阿姊,我吃好了。”二郎放下碗,小声道,“我想去北坊门那找胡叔。胡叔说今日他值夜班,下午会早点来,可以给我讲军中见闻。”稚嫩的脸庞上带上了几分急切的向往。
童白心中一紧,下意识想拦,却见弟弟眼中闪烁着对父亲身影的渴望。她压下不安,轻声道:“去吧,天黑前回来。”
“晓得了!”二郎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猴子般窜出了院门。
白氏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手中喂食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低声喃喃:“大娘子,我这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
原主是家中老大,白氏习惯称呼她为大娘子,至于说童白说过的名字,她虽知道,却从未叫过。
“阿娘,胡叔在呢。”童白也担心,但她无法拒绝二郎。吃完碗内最后一口粟米饭,她走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瞧。
对门的陈家院门紧闭着,童白瞪着眼望向对面,却什么也没瞧见,心下不由纳闷,那陈大河,天天躲在门缝往外看,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
这会儿被童白念叨的陈大河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饿狼,不远不近地跟着二郎的身影。他身后,还缩着两个獐头鼠目的闲汉,是他用几文钱和一顿劣酒雇来的帮手。
“看到没?就是那个穿着土色棉布衣裳的小崽子。”陈大河压低声音,面目狰狞,“待会儿等他落单,或者往僻静处走一点,就用麻袋套了,拉到后面废宅去。吓唬吓唬,别真弄死了,但得让他吃点苦头,三五天起不来床最好!”
一个闲汉有些犹豫:“陈哥,这……毕竟是军眷,闹大了……”
“怕什么?”陈大河啐了一口,“这个时间点,坊内不会有巡逻队,若真出了事,还有上面的担着!”他没说的是,这件事要是办下来了,还会有赏银。
当然,赏银是自己的,没必要跟这俩说。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坊间的宁静。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穿着低阶官吏的服饰,神色匆忙,径直奔向北坊门。
这突兀的动静吸引了坊道两旁行人的注意,自然也引起了二郎的兴趣,他小跑了几步,小小的身影隐入了人流中。
就是这短暂的混乱和视线转移,给了陈大河可乘之机!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推身前那个闲汉:“就是现在!”
那闲汉一个趔趄冲出,麻袋口已张开,眼看就要罩住二郎的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而来,“啪”地打中他手腕!
闲汉惨叫一声,麻袋落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一把将二郎护在身后,目光如刀,直刺陈大河藏身之处。
是张勇!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向陈大河藏身的角落,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紧绷的肌肉透出随时可发动致命一击的警惕。
“什么人?敢在坊内行凶!”此时路人们都反应的过来,嘴里一直喊着有人牙子,人牙子来了的话语。
这动静一路往北坊门传去,这年头,坊吏兼顾着管理坊内治安的职责,所以北坊门今日上值的坊吏拔出腰间的短棍往这边奔来。
陈大河见势不妙,低骂一声,扭头就想溜。张勇却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大河,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军眷,你是嫌命长?”他直接喊出二郎的身份,将陈大河放在了军眷的对立面。
长安城内各大坊吏中有一大半是军中退下来的兵士,不说对军眷有所偏颇,但起码会更有好感。
陈大河脚步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心下慌乱,他没想到张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想逃,身后却没有让他逃离的路,不知何时,他身边围上了好些个练家子,一看 就不是普通人的路人,这个时候,他也想明白了,阴狠的目光紧锁对面之人。
张勇目光锁定陈大河:“怎么?这么多的坊民看到的事情,难道你以为还有什么回圜余地?”他看向周遭,朝围观人群拱手道:“各位坊民,此人涉嫌袭击军眷,届时还请各位帮忙做个证。”
他高大的身躯背后瑟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童二郎。
童二郎清秀的脸庞全是惨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第58章 家的感觉
◎他想起六岁那年的生辰,母亲偷偷忙活了半日,端出一盘形状歪扭、还带着焦糊味的甜糕。她用期待又忐忑的眼神望着他,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哀愁的◎
周遭的坊民并未有人言语,毕竟长安初定,明哲保身是处世之道。
这么会儿的功夫,拿着棍子的坊吏跑了过来,看着双方对峙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认得张勇,将棍子别回腰间,朝张勇行礼问:“张小旗,适才此处可是因何喧哗?”
张勇是巡逻武侯里的小旗,直属宫内的禁军大将军管控,坊吏们隶属长安县管辖,虽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在坊市秩序维护之事上,武侯级别高于坊吏。
张勇近段时间常来教习坊吏们巡逻新规,坊吏们也都知道他。
张勇抱拳回礼,“刘坊吏,这几人拿麻袋,想要掳了这孩童。此孩童乃军眷,其父正在崔将军麾下效力。”不紧不慢地将适才的情况都复述了一遍,主打一个既没有夸张也没有缩减,只陈述事实。
刘坊吏立马明白了,这位孩童一家必定是跟这位张小旗相识。不然为何对这孩童之事,知道的如此清晰。
可他现在就一个人在,那边有三人呢,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复合适。
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张勇说:“若是坊吏大人不介意,我带来的人可以帮坊吏大人一下。”
“谢过张小旗!”
陈大河还想挣扎,被张勇带来的人扭押起来。他怨毒地瞪了张勇一眼,却不敢再放肆。
一场危机,看似暂时化解。
张勇也送童二郎回了童家,童白和白氏知晓适才发生的一切后,一阵后怕,白氏抱着惊魂未定的二郎,无声落泪。
童白则要更理智些,朝张勇连忙道谢,“要不是有张军士在,二郎这回怕是要遭罪了!谢张军士!”
“这事,全是十九爷的安排,”张勇可不敢居功,瞧了眼天色,“你家小儿郎可要看好了,我现在要去趟县衙跟进此事后续,先不多说了。”
童白行礼再次谢过张勇,目送他的身影离开双梧巷。她缓缓合上院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彻底隔绝。她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家人,心中一片冰冷。
她必须更快地站稳脚跟,更狠地亮出爪牙。
夜色如墨,彻底浸染了大地,童家院内却无人安眠。
灶屋里,油灯如豆。
二郎神情恹恹地靠坐在白氏怀中,三娘紧挨着童白,搭在她胳膊上的小手冰凉,被童白抱着的四郎似乎也感应到家中凝重的气氛,不再咿呀学语,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不安地看着大人们。
“阿娘,没事了,张军士把人抓走了。”童白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伸手握住白氏微微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官府会处置他的。”
白氏抬起泪眼,声音沙哑:“大娘子,官府从来不是帮着咱们这些苦主的……”这些年来,她虽因在崔府中得以安然度过了前朝的战乱,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晓。
童白闻言一怔,是了,她险些又忘了。这里不是法律健全、能予人安全感的后世,而是人命如草芥的古代。白氏的话,残酷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