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干,塞牙,其他好吃。”
“酸腌菜不够酸也不够咸,适合闲时吃。”
“面条子软趴趴的,不够筋道。”
一家人看向没有出声的童寄,童寄细细咂摸一番,感觉挑剔不出什么毛病,讪笑道:“份量少,几口没了。”
童白视线扫过童寄面前干干净净比自己脸都大的盆,“下回给爹多下点。”
收集吃评结束,童家人又各忙各的,童寄拉开院门,留下句,午膳不用准备,就离了家。
童白收拾好灶屋,去到院子里,就瞧见白氏的目光是不是扫向院门口,与阿爹昨日出门后一模一样。
“阿娘,我打算去一趟安仁坊。”东家仁义,她也不能做事不讲究,既然收了银钱,给十九爷调理身子,就要有契约精神。
她原本想着可以趁着休息的时间忙活了哈维的托付,但转念一想,这样好像并不是那么妥当。
她倒不至于觉得十九爷非她做的膳食不可,只是,她不想辜负这份难得的信任。毕竟,这份差事是她目前最重要的进项,尤其是在她隐约察觉,崔十九爷在用她做的膳食维系人情时。
今日没有马车,她步行走到安仁坊时,已临近午时,童白理了理衣裳,直接敲响了西角门。
待得小厮领着她去到花厅,那边崔老笑着迎了出来,“童小厨娘今日怎么来了?十九爷都说让你在家歇息几日。”
童白福了一礼,回道:“昨日能让我早些归家,已然是主家心善,忙完家中事物,我便过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来晚了。”学堂午间下学时间是午正,送往学堂的吃食都在午初便出发,往日这个时间点,食物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
只是从崇贤坊步行过来,走了约莫一炷香。
“倒是尚未出发,”崔老指了指小厨房方向,“童小厨娘不若跟我去一趟小厨房,瞧瞧他们准备的如何?”
俩人快步走到小厨房,就见一面相忠厚的帮厨正站在灶前熬煮着什么,另一个女帮厨在切着童白腌制的酸腌菜,偌大的一个小厨房里,就见他们俩人在忙碌,其他人都围在一旁的厨房管事的身边。
“徐忠,你这粥的火候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童小娘子熬的粥,米粒开花、水米交融,入口绵滑。你再瞧瞧你这锅,米是米,水是水,糊底还夹生,这也能往主子面前送?”厨房管事身后一高个壮汉讥讽出声。
“呵,光会巴结人有何用?关键的手艺,人家攥得紧着呢。那吊高汤的诀窍、揉面饧面的功夫,可曾真教会你一分?”另一道声音尖酸。
“就是,平日见她使唤你揉面、看火,尽是些粗苯活计。真到了调味、勾芡、掌勺的关窍处,哪回不是她亲自上手?今日她不在,我看你这粥,怕是要坏了主子的胃口,连累我们整个厨房吃挂落!”说话的是个三角眼的婆子,姓王,平日最爱掐尖要强。
面相老实的帮厨只专心忙着手上的活计,并未被这些人的话语激怒,反倒是一旁在干活的女帮厨,将手中的菜刀往菜板上一放,“砰”的一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哟,翠娘,你这酸腌菜切得,粗的粗,细的细,如何入味?童小娘子切的可是细如发丝,均匀爽利。怎么,她没空指点你这两下子?”王婆子叉着腰,言辞犀利。
这翠娘的男人在大厨房也就算是个边角人,她被选中来这小厨房也是因为凑数,没想到翠娘来了小厨房后,胆子却是大了不少。
王婆子的话音才落下,又有个身材瘦弱的帮厨接腔:“一个烧火的,碰什么刀俎?火候都没看明白,倒学人上案板了。”
“就是说,连刀都拿不稳。就别糟蹋了这金贵的酸腌菜,还是乖乖回去看灶膛吧!”其他人附和道。
第74章 立威与温情
◎童白安抚地拍拍二郎的手,“阿爹,我早已不是曾经的我了,”话音一转◎
空气中弥漫着粥米将糊未糊的焦苦气,夹杂着帮厨们不怀好意的低笑。
童白便是在这片嘈杂中,自暗处缓步进入小厨房,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一片冷然。这深宅大院的倾轧,与后世职场并无不同,无非是换了个舞台罢了。
“童……童小厨娘。”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名帮厨,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的收起他们看热闹的态度。而作为被嘲讽的徐忠和翠娘,则是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抬头看向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童白并未理会那群帮厨,径直走到徐忠面前的陶瓮旁,拿起搁在一旁的长柄勺,入瓮轻轻搅动一番,舀起一勺观了观粥的成色,又凑近闻了闻。
“火大,水少,浸泡时间不足,”她声音不大,却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熬粥虽看似简单,却是最考验火候和功底。熬粥如做人,心不静,则粥不宁。故,学艺先修心,心稳了,手才能稳。”
徐忠脸色涨红,低头喏喏:“是,小的知错,谢童小厨娘指点。”
童白未置可否,走到翠娘身前,捻起一片薄厚不一的酸腌菜,端详片刻:“刀工是功底,不能急于求成。于此道我也有所亏欠,不如那些有着深厚基本功的学厨者,但正是如此,翠娘你更不能心急。肯下苦工、花时间练习,日后必有成。”
翠娘紧抿着唇,用力点头,将那句“肯下苦工”牢牢记在心里。
这番点评,说的平淡,却是用心至极。不偏颇,不夸大也不贬低。
这般格局,高下立判。
“嘁,说的头头是道,却是没见你教过谁。”一道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嘀咕声响起,带着明显的酸意。
童白倏然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射向发声之处。“我是不算什么,无非是靠着点微末技艺糊口。你既如此能耐,这灶台让与你来掌勺,如何?”
……
满室死寂,只余下瓮中粥水发出的“咕噜”声。
这时,崔老才仿佛刚到场一般,沉着脸走进来,视线在两帮对立人马脸上一一扫过,寒着脸冷声道:“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的,主子还饿着肚子,你们倒是有闲心在这挑三拣四,搬弄是非!是觉得差事太清闲了么?”
那几个帮厨腿一软,噗通跪地,连声求饶。
但崔老却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丝,笑着朝童白道:“童小厨娘,让你见笑了,依你看,主子的午膳该如何补救?”
童白福了一礼,从容道:“崔老,这粥已然如此,怕是补救不了,依我之见,不若用我昨日熬煮的高汤,煮沸后,打入鸡子,快速搅开成蛋花,再添些我带来的菜干,配以少许肉糜,若有采买的鲜菌菇,可一同入汤,制成一碗菜蔬菌菇肉糜汤,清淡咸香,最是养脾健胃。”
“主食可用烫面制成软中带韧的薄饼,配以酸腌菜,如此,简单又养身的午膳便成了。只是……”
“但说无妨。”
“如此,还需要多准备三份吗?”往日都会多备三份,但今日膳食过于简单,童白不能确定。
“不,”崔老摇头,眼中全是赞许“多备四份,听你所言,老夫也想品尝一番。”
童白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好,这就准备。”她转向朝徐忠翠娘道:“你们来给我帮忙。”既然崔老给了她这份权责,她便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两个肯干之人,正好可以培养成自己的班底。
管事也趁机搭话:“小的带童小厨娘去挑选菌菇,那都是今早送来的,新鲜着呢……”
待童白随管事离开,崔老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语气冰冷彻骨:“安仁坊庙小,容不下诸位。自去账房结算,即刻离府。”
几人如遭雷击,再想求饶,却被崔老身后的小厮无声地“请”了出去。
小厨房内顿时空旷不少。午膳顺利送出后,屋内只余崔老、童白、徐忠和翠娘四人。
崔老看向童白,语重心长:“童小厨娘,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技艺不足,可以慢慢教,但心术不正,是断不能留的。”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日后这小厨房,少不得要你多费心。徐忠、翠娘,你二人踏实肯学,便跟着童小厨娘好好历练吧。”
“是!”徐忠和翠娘激动应声,心里明白这是难得的机会。
午膳做好了,但既然童白来了,晚膳也需要准备好。不过童白并不打算这时候做,“你们继续将粥和酸腌菜都弄好,我去找一下管事,回来咱们一起用膳。”
既然崔老明面上那么说了,她倒是不介意教教他们,她的厨艺本也是在后世跟着各个网络博主开的蒙,本也没有不传外人的说法。
只是,那些她花费心血金钱换来的独家菜谱与食方,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需得仔细斟酌,徐徐图之。
童白去到管事仓房时,就见张管事朝她笑着打招呼,“童小厨娘来了,可是有何需要的?”表情略不自然。
他往常惯来在前院忙活,府中厨房采买都是钱娘子钱管事负责,钱娘子今日被主子安排办别的事去了,换他在这边。适才在小厨房,他虽没出言挤兑童小厨娘,却也冷眼旁观,此刻难免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