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廊檐下挂着深色绢布小灯,此刻虽未亮灯,随风摇曳,倒也显出几分活泼。
郑林坐下后,屈指敲了敲桌案,嗤笑道:““这般排场,倒有几分乡野聚宴的随意。”萧五郎没接话,把玩着黑瓷酒盏,目光却落在主位上的崔将军一家,他没想到十五郎今日也会同来。
那边崔十五郎也正好抬眼望来,俩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淡然移开。
崔将军也瞧见了萧五郎的身影,他跟团坐在蒲团上的十五郎道:“十五郎怎么不去和萧家小五打声招呼?”萧家也是世家,小时候,十五和萧家小五同跟在长安一位武师傅那学过些拳脚功夫,算不上师兄弟,却也是认识的。
崔十五郎没好意思说这个兄弟在他跟着父亲外出打战时因为通信不便而许久未联系了,只含糊应了一声。
时辰已到,身着青衫的仆从鱼贯送上四样冷盘。
私宴布菜顺序极为讲究。
仆从先至主位崔衔案前,再至客位崔将军处。在场宾客中,要论身份和官职,延寿坊崔家地位最尊。若非此宴由崔十九郎做东,断无主位先于客位之理。
崔家虽从未举办过宴席,但这些仆从的礼仪却挑不出差错。
唔,至于说菜式,郑林和萧五郎视线一直落在桌案上的四盘冷盘上。
萝卜雕琢成兰花状搭配着青菜苗心,白嫩嫩又青翠翠,像一朵青翠又风雅的玉髓兰芽。
鹅脯也不知添加了何种东西,色如胭脂,看着就显出几分贵气。
晶莹剔透的膏体中夹杂着几片粉嫩的桃花瓣,凑近前,似是还能闻到阵阵桃香。
青翠的青芹细丝,配上深绿的细葱丝、金黄的豆腐丝,就像是翡翠和黄金般。
布菜的侍从们将碗碟放置在桌案上的同时,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位侍从便开始唱起菜名来。
菜式精巧,色香味俱佳,名字也风雅喜人。连不爱吃冷食的崔老夫人每样都多尝了几口。
萧五郎将桃香水晶用筷箸拨弄到一旁,嘟囔道:“这是什么吃食,还夹杂着花瓣,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崔衔对他这态度不以为意,笑道:“萧兄,既能端上来的,自然是可以食用的。不过,就算你不喜也没关系,后面还有不少好吃的。”
崔麒嫌萧五郎事多,张嘴想要说话,被坐在一旁的崔夫人扯了扯衣袖,“好了,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十九能应付好。”
崔夫人话是这般说,心里其实是不愿儿子惹上一身腥,毕竟萧五郎为何为难崔十九,她比谁都清楚。
前段时日,她生气崔将军将去学堂的名额给了十九,借着儿子的名义给萧五郎送了信件,信上表达了对于十九趁着他不在长安时,抢了这学堂的名额。
侧面了解下来,萧五郎可没少给十九使绊子。但这事,她还没来得及跟儿子说,儿子跟萧五郎要凑在一起,难免露馅。
传菜的小厮和侍从将宴席上的反馈传到后厨,厨房里忙活的众人听到宾客对菜式有所不满,心中愤怒于宴席的菜单是童小厨娘一手拟定,最后挨骂的却是他们这一群人。
一时间,众人面上神情都不太好。
唯有童白置若罔闻。她双手执竹铲快速翻动铁鏊上的食物,“莫分心,做好分内事。”菜炒好,迅速盛入瓷盘中,“上热菜吧。”
小厮们端上菜肴,脆嫩的萝卜丁和手指粗细的小鱼同烹,一股子酸香味儿串入鼻中,引得胃口大开。
卢三郎惯来爱吃十九郎家的酸腌菜,这回第一次瞧见这般炒制的,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入嘴,加热后的酸腌菜酸中带着一股烟火气,小鱼别看只有手指粗细,但外酥里嫩,一口一个,欲罢不能。
跟他同桌的学子瞧见他这般,也纷纷开动,童白深知亚硝酸盐的不健康。做这酸腌菜时,严格把控着食盐及各配料的用量。
因而这道菜只有酸爽却并不会咸口,尝过的人眼中都露出满意之色。
萧五郎嘴里嚼着美味的菜肴,内心发苦,眼神往身旁的郑林看去,郑林就好像完全没瞧见他的目光,只沉浸在品尝佳肴中。咀嚼食物的间隙,还发出几声满足的喟叹!
他视线一转,落在另一旁的学子身上,这学子姓陈,是近来主动靠上前来巴结自己的学子之一,父亲只是五品官员,在这长安城中根本算不得什么,陈学子会意,正欲开口,忽闻水榭外一阵喧哗,崔老提着衣摆,快步朝这边走来,嘴里急道:“瑞王殿下驾到!”声音有些破音。
崔衔与崔将军的视线迅速对上,俱是疑惑,只不过,崔衔迅速垂下的眼帘中,暗藏一丝了然。
这时,数名护卫簇拥着一位身着云纹常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素来喜好美食的瑞王殿下!
崔将军快步上前:“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崔十五郎和崔十九郎紧随其后。崔老夫人和崔夫人被身边服侍的人扶起身来,其他宾客在起身,都不忘用布巾擦去嘴上油渍。
瑞王摆手,笑容温煦:“崔将军无需多礼,本王偶然吃得一黄金蒸饼,听说那做饼的小娘子便是在这宅子里做厨娘,又听说府上正好有宴席,便来了,希望……”他视线朝桌案上看去,“希望没错过。”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投向水榭连接后厨的廊道,各有神色。
崔将军瞧了身旁的崔衔一眼,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位贵人是真的只为吃而来,还是别的,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得用心接待。
那陈姓学子不由庆幸王爷来的及时,自己要是早发难一刻,这件事不得传到长安城都知晓。
崔老忙安排仆从添置一套桌案置于西上首处,这是比主位还要尊贵的位置。案上摆放银质酒壶、玉质食器,比其他桌案多设一碟蜜饯果脯,座位后立两名侍从随时候命。
又赶紧去往后厨,瑞王殿下来了,他得去后厨坐镇。
路上,崔老不由庆幸,亏得童小厨娘心思缜密,提前备下后手,否则依着主子‘请君入瓮’的算计,瑞王殿下今日怕是要失望了。
却不知,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往日,井然有序的小厨房,此刻正是一片慌乱。
适才,去宰杀鳜鱼的徐忠慌张喊道:“童小厨娘,鳜鱼翻白了不少。”
童白秀眉轻拧,“怎么回事?”快步行至墙角处,那里并排放着三个水缸,里面全是钱管事为这次宴席采买的江鲜。
其实,并不需要分三缸放置江鲜,但童白留了个心思,特意提前跟钱管事提议,分三缸养,一缸是鳜鱼,备用两缸是其他上不得台面的江鲜,就是存了防人之心。
探头瞧了眼,见最左边的水缸里,浮浮沉沉着七八条翻着鱼肚白的鳜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旁也看到此状的钱管事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众帮厨面面相觑,一时间心慌慌。厨房角落,一个帮厨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色。
童白没说话,视线移到隔壁两个大水缸里,见里面的鱼还算活蹦乱跳。心下有了成算,却是没说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犯罪现场”。
这缸鱼,明显就是被祸害了!
众人见她不语,像是没了办法一般,反应也都不一。
钱管事:“我现在就再去采买一些鳜鱼来,童小厨娘可否更改下上菜的顺序?”
“什么情况?”崔老这个时候出现在小厨房中,见大家面上神情不好,他额上都急出了汗珠,不会真的出现什么无法控制的情况吧!
【作者有话说】
好快,今天已是2026年第一天。
祝各位小可爱元旦快乐![玫瑰]
第82章 春日宴(二)
◎品尝了数道美味菜肴的瑞王殿下可不会仅凭此菜外表而生出轻视,他尝过一口后,闭目良久,方长叹一声:“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此菜,已入化境。◎
崔老穿过人群,朝童白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高大的侍卫。他的到来,让众人纷纷压下了不恰当的心思。
童白趁着大家注意力在崔老身上时,仔细观察着几个水缸,很快,便发现了掉落在两个水缸间的麻纸。
仔细看,上面有粉末!
再又瞧了瞧水缸边沿,很快便瞧见了极易被忽略的痕迹。
她心头一凛,却并未声张。眼下宴席在即,抓贼事小,误了上菜事大。
“采买鳜鱼来不及,就用鲫鱼。”指着角落里的水缸,童白朝愣在一旁的徐忠道:“徐忠,杀十条大小适中的鲫鱼,快!”侧身挡住麻纸,声音清亮,“鳜鱼名贵难寻,鲫鱼虽平价,我自有法子让它登大雅之堂!”
鳜鱼名贵,长安每日供应量有限,钱管事不过是慌乱中随口一说,哪能真的及时买到?
“这可如何是好!” 一名帮厨急得跳脚,“鲫鱼刺多味腥,哪能给贵人吃?”
梁厨子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童小娘子,不是我泼冷水,这鲫鱼要是端上去,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