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着阳光折射在这座大厦的玻璃窗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过早上九点的阳光了。
马路上依旧日车来车往,人们都行色匆匆。
鸣笛声和引擎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都市曲谱。许清佳闭上眼睛感受这最后属于她在京都的终章。
她搭载拥挤的地铁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十点多,桌上她无暇顾及的外卖已经发霉了。但许清佳没去管,把手里的纸箱随意丢在地上便一头扎进床铺里。
思绪逐渐变得模糊,她眼皮慢慢合拢。
这一觉,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杨主管那副狰狞又猥琐的嘴脸、她离家前一晚母亲泛红的眼眶、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唉声叹气不断抽烟的背影。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似乎都浓缩在了这一场梦里。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许清佳真的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了。虽然梦境纷乱,醒来却神清气爽。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了会呆,思考是继续留下来明天找新工作还是直接回家。
想到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几个月的待业时间许清佳便退缩了。
还记得她刚来京都那会找工作待业两个月,身上带的钱都花光了,一天三顿饭都吃泡面也不好意思跟家里开口。
心里斗争做了半个小时,她终于敲定了最优结果——回家。
是的,25岁的许清佳要逃离北上广,回乡“颐养天年”了。
这个决定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些离经叛道,但许清佳真的累了,卷不动了。她眼下急需过上每天自然醒、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
没了顾虑,她便开始打包回家的行李。平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一收拾起来许清佳才知道这两年时间里这间小公寓被她塞了多少东西。
当她把解雇合同塞进包里时,许清佳怔愣了片刻后又拿在眼前细细端详。
许清佳鼻子有些发酸,奋斗了两年,最后得到的是一身职业病和一纸解雇合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若是成功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来换的话,那她宁愿一辈子籍籍无名。
零零散散竞收拾出来三个大纸盒箱的东西,还不能算上她坐飞机要拿的行李箱。明明她刚来的时候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
许清佳看着快堆满小公寓空地的行李犯了愁,这么多要是走飞机托运恐怕要花掉她一周的工资。
思忖片刻,她打开了物流软件。
第2章 归乡
◎回家◎
听说物流邮寄大件比快递要便宜好多,许清佳暗暗赞叹自己真是长大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橙黄色工作服的物流小哥上门,称了一下那堆东西后报出了价格,五百多一点。
许清佳爽快同意,这个小公寓很快被搬空,只剩下许清佳和脚边的十八寸行李箱。地上散落着收拾行李剩下的垃圾。
她简单把公寓收拾了下,打开购票App订了凌晨五点起飞到老家的票。
这一通折腾下来许清佳又困了。
再醒来时刚好是凌晨三点,许清佳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休闲的衣服拎上行李箱去了机场。
她在大厅办理值机时迎面走过来几个刚下飞机的学生,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三岁,脸上虽稚气未脱,但个个意气风发。好奇的四处打量着,毫不掩饰对这座城市的向往。
他们脸上挂着未经世事的兴奋,眼睛里闪着光,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夏令营,言语间不时蹦出“环球影城”、“未来规划”、“硅谷”之类的词汇。
他们就像一群羽翼初丰、迫不及待要征服天空的雏鸟,与周围因差旅而面色麻木的商务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莫名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
两年前许清佳也是这样,自己拖着所有行李千里迢迢从老家落地京都,和如今眼前的这群学生简直如出一辙。
许清佳握着身份证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就在这一瞬间,她与他们,仿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回。他们此刻站着的,恰是她两年前满怀憧憬落地时的位置;而她此刻正要离开的,或许也正是他们未来某天将要告别的远方。
一句她曾经在书里读过的文言文猛然浮现眼前——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我们每个人都是那条以为自己很特别的鱼,游进大海才发现自己只是万千浪花中的一朵。
走了一个许清佳,马上就有千千万万个许清佳来补上。
京都就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大型机器,它筛选、淘汰。最后胜出的佼佼者也只不过是它更优质的运作燃料而已。
许清佳摇头笑了笑。
取过登机牌径直往安检口走去。
无论怎样,日后都跟她许清佳没关系了。
这不是失败,她想。
而是和自己和解的开始。
直到坐上飞机的那一刻,许清佳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落地后走出机场,许清佳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到了这个曾经她嗤之以鼻后来又牵肠挂肚的家乡。
湿润的微风拂过脸颊,瞬间驱散了京都那种冷硬干燥的空气。
许清佳在机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客运站,又坐上了直达隐溪村的大巴。
省会的高楼大厦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森林和绿油油的稻田,路边的野花开的鲜艳,引得蝴蝶在上头萦绕缠绵。
她打开车窗,凉爽的风瞬间灌进有些闷热的车厢,许清佳把脸略微探出去点,感受乡间的风和清新的草木花香。
车厢里说方言的人们让许清佳久违的找到了一丝归宿感。
两小时后,大巴停在村口。
许清佳拖着行李箱下来,看见坐在石头上的几个妇人正东拉西扯地唠家常。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但许清佳却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了。
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她们身后,似乎又粗了一圈。
“这是……”一个妇人率先开口打量着她,“谁家的丫头啊,怪水灵的嘞。”
显然,许清佳这两年的变化太大,连平时村子里爱八卦的婶子们都认不出来她了。
许清佳笑着朝几个婶子点点头,“我是四排102号许怀舟家的女儿。”
“哎呦!”
其中一个拍了下脑门,“我就说这丫头眼熟嘛,原来是小许家的闺女,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们都没认出来。”
“可不是嘛。”
许清佳打过招呼后没再继续她们的话题,行李箱滚轮划过村里水泥道上的地面发出滞涩的沙沙声。
她们家算是村子里的上坡区域,许清佳拽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直到站在那两扇熟悉的铁门前,许清佳又犹豫了。
离别前的那次争吵还历历在目,那时她放狠话要是在京都不能出人头地她就永远也不回来。忽然就觉得没脸再面对许怀舟和沈知仪。
正别扭着,大门从里侧打开,她面前站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的少年。他烫着当下最流行的摩根碎盖,左耳耳垂上还戴着枚钻石耳钉,和记忆里那个总是追着她跑的跟屁虫弟弟相去甚远。
“姐?”少年的声音有些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让爸去机场接你?”
许清佳恍惚了一瞬,“你是翊坤?”
“是啊,”许翊坤眨眨眼,“你弟是不是帅的你都认不出来了?”
许清佳笑着虚打了他一下“变化是挺大的,变得自恋了。”
许翊坤灵活躲开,片刻后他忽然正色道:“自从你去了京都,妈老念叨你,担心你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
许清佳喉咙有些发梗,“爸妈这两年……身体还行吧?”
“好着呢,你都不知道……”许翊坤喋喋不休,“你不在家的这两年啊,家里变化可大了,离村口不远的那块空地政府给修了个超级大的广场,还有篮球场,我每天都去那打……”
“谁来啦?翊坤我让你买个酱油怎么老半天连门都没走出去啊?”
这时门内传来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许清佳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声音她已经两年没从现实里听到了,但那温暖的调子却从未改变。
“妈!”许翊坤直接拉开大门,让出身后的许清佳,“你看谁回来了?!”
沈知仪手里拿着织毛衣的棒针“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一时无言,许清佳看向沈知仪,她眼角的皱纹貌似深了一些,鬓角也有了几根不明显的白发。
“妈……”许清佳抿了抿唇,有些生硬的开口,“我回来了。”
她已经做好了被沈知仪埋怨的准备,却不想下一秒直接被沈知仪一把拉进了怀里。
“臭丫头,也不知道事先打个招呼,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回来了,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