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摸右眼，感受到血肉的温度，浑身一颤，杜瓶立刻从桌上拿起一面镜子，好让他看清自己现在的形容。
男子低着头，双目被银白的刘海所遮挡，他伸出手，缓缓撩起柔软的白色发丝，光洁的镜中，男人钴蓝色的双瞳正流转着生动的光亮。
他再次伸出手指，抚摸右眼，从眼皮抚摸到眼睑，从睫毛抚摸到瞳仁，这是热的，这是真实的眼睛，只不过当他眨眼时，偶尔会有奇妙的深黑字文在瞳仁表面一闪而过。
“我看得到。”他突然感觉舌头打了架，“瓶瓶，我看得到。”
“喜欢你的新眼睛吗？”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杜瓶朝他笑道：“我获得了一些强大的符文……”
“可为什么会这么契合？”
“那些符文可以复制你完好的左眼，因此复制出的右眼眼球几乎与你的身体完全契合。”杜瓶沉下声，“至于那些符文的原理……只能说，连我都只能了解大概，并不能完全理解……”
是啊，这个世界，包括从前的世界，她从未见过能令机械化为血肉的科技，这恐怕已经超越了科技，是在科技之上的某种创生之力。
难怪叶维克会说这符文是禁忌的种子。
兰琉斯欢喜地抚摸着眼瞳，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不高兴吗？还是眼睛哪里不舒服？”杜瓶忙不迭问道。
兰琉斯摇摇头，看起来相当凝重：“之前我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却能一板一眼、聚精会神地注视你，现在我两只眼睛都能看到，可万一被其他景象干扰了望向你的视线怎么办？”
“哦。”
杜瓶整理着桌上的工具箱，眼皮跳了跳。
“哦？”兰琉斯嘀咕了下，委屈地拉拉她的手。
她回头，猛地扑到他身上，掐着他的脸吐槽：“土死你吧！”
*
兰琉斯过上了双眼俱全的日子，在白雾丘与落石堡磋磨之前，他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安心地与杜瓶一起经营着维修小铺，小铺属于小黑作坊，只在广场上租了一间很小的店铺。
杜瓶和兰琉斯已经回到安戈市足有两个月了，前一个月杜瓶专心制造义眼，第二个月又要为兰琉斯安装和调试义眼，所以维修小铺基本只接了两三单生意，没什么大的进展。
这两个月，只是日历上跳转的数字，只是庭院内渐绿如茵的草地，只是一阵燥热的风吹过，便忽然，就到了盛夏的季节。
考虑到维修小铺没什么进展，杜瓶做完义眼也力竭般地持续躺平，兰琉斯决定出去找工作。
小白脸和富婆果然是一个循环，曾经兰琉斯是小白脸，杜瓶是富婆，如今杜瓶失业，俨然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一个，兰琉斯就突然变成了那个富哥。
他一本正经地说要包养她，于是找了个工作干。
杜瓶一问啥工作，他表示——在下城搬砖。
“搬什么砖？”
“石头，从矿场运过来的石头。”
杜瓶差点喷出一口茶。
白发男人眨眨眼，“你瞧不起搬砖么？”
“不……”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脑力工作者瞧不起我们这些体力工作者。”他故意说得戚戚怨怨，“不管你再怎么瞧不起，这个国家也是我们这些劳动者一砖一瓦累起来的。”
杜瓶指着他喊道：“你放屁！”她双手交叉比了个“×”，“我宣布，禁止你们这些万恶的金字塔塔尖伪装底层人民！”
兰琉斯开始解腰带，“那你禁不禁止万恶的塔尖向你这个底层人民散播散播温暖？”
“这个嘛，倒是……”
杜瓶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以各种乱七八糟的方式。
这几天杜瓶躺平得很快乐，兰琉斯倒是天天出去搬砖，刚开始她还以看热闹的心态围观，也不知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塔尖能角色扮演几天。
后来，她发现每次兰琉斯干完活，汗涔涔地回来，大夏天，穿着一件薄薄的无袖衣，工装裤，一双肌肉线条美好的手臂晃呀晃，别有一番滋味。
她甚至觉得，此情此景，很有那个所谓的“出租屋文学”的味儿，虽然出租文学里应该没有一个啥活儿也不干的懒婆娘。
每每看到兰琉斯这样干完活回来，她都忍不住要扑上去啃他的手臂，像见了鸡腿的黄鼠狼似的。
因此，她倒也非常乐意看他出去搬砖干活。
她舒适地享用了一阵子民工版兰琉斯后，某天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十分简洁——
“下城，树屋，12号，赶紧过来，大危机！”
就这么一段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杜瓶觉得莫名其妙，挂断了电话，没再理会。
突然，电话又叮叮呤呤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
“一千朗登！”
她丢了电话，扛上工具箱就狂奔出了家门。
她戴上防雾面罩，吭哧吭哧到了下城树屋，一路来到12号树屋，满脸笑容地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一个五官深邃的黑头发男人站在里头，杜瓶看了转身立马要走，却被他伸手一把揪住后颈，拎到了屋子里。
“开门做生意，你跑什么？”
杜瓶挣扎无望，叹了口气，看向了面前的男人，以及他下身那条长长的黑色大尾巴。
“海罗涅？你竟然还在下城？你找我干嘛？”
“让你来帮忙啊，你不是贴了广告，说什么一切有关魔法机械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来找你咨询帮忙吗？”
杜瓶扭了扭脖子，“你真拿得出一千朗登？”
“单是给别人提供情报，我一年都不知道赚多少朗登了，你放一万个心吧！”
海罗涅扭着尾巴，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对杜瓶说：“赶紧过来，我这里情况危机——”
“什么东西坏了？”
“我的宝贝。”
“宝贝？”
杜瓶莫名其妙，海罗涅带着她急匆匆上楼，走到楼梯转角他突然说道：“我的大宝贝罗菲莎！她要生孩子了，我找你过来帮她接生！”
“你丫——”杜瓶绷不住又要跑，“你老婆要生了去找产婆啊！”
海罗涅将她提起来，不管不顾地拎着她走上楼梯，上了二楼，杜瓶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女人哀嚎声，杜瓶双手发抖，她就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理论派，哪里会给人接生啊！救了个大命！
海罗涅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了屋子里，突然，她整个人都静止了。
面前是一台足有三米之高的精密机械，也并不能说是机械，更像是动物与机械的结合体，整个机身宛若一个巨大的肉堆，上面覆盖着绿油油的毛发，偏偏这肉堆表面还东一块西一块地镶嵌着铁皮，两侧那一根根触须般的机械手臂，正随着凄厉的女性哀嚎声而摆动。
在这怪物勉强可以称为“腹部”的居中位置，一条竖瞳似的窄缝一张一合。
“你老婆啊？”杜瓶扭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海罗涅。
“罗菲莎是我从永月纪元召唤来的恶灵，是我最喜爱的宝贝！你赶紧给她接生，她要是死了，我让你跟着她一块陪葬！”海罗涅急得握着杜瓶的肩膀一直晃。
杜瓶忍不住在心里大吼，你以为你是霸总文男主啊！动不动让人给你老婆陪葬！
“可我又不会给怪物接生！”
海罗涅摆出了自己的逻辑：“罗菲莎是机械恶灵，你是魔械师，你给她接生，不是很合理吗？”
你TM……
杜瓶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海罗涅一脚给踹进了那竖瞳似的窄缝里头。
从地上爬起来后，杜瓶看到一片黑黢黢、黏糊糊的，她心里嘀咕。
这么窄，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说起来，海罗涅让她到这里头接生，难不成，这地方等同于女人的隐私部位？隐私部位被塞进这么大一个人，杜瓶想到这儿，恶寒到忍不住夹紧了双腿。
不过，要接生，也得先把婴儿找到吧，古往今来，肯定没有一个接生婆是跑人子宫里接生的。
她的确听到了一些不妙的声音，在黑暗中的某一处角落，有东西在嗡嗡作响。
她赶忙跑过去，忽然看到绿光忽闪忽闪，那里有一地凌乱的机械手臂和琐碎的零件，杜瓶连忙跑过去，捡起那些零件就开始本能地拼凑，几乎拼了大半，已经要拼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物件出来了。
蓦然间，眼前闪过一道绿光，杜瓶怔住了。
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场景，茂密的榉木林，此起彼伏的山坡、溪流、矮树丛，满是落叶的地面之下，是颤抖的土壤，她倒了下去，天地颠倒，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棺材内。
杜瓶骇然一惊，用力地伸手捶打着棺材盖，却只感到浑身冰凉，一个女人爬上了她的身体，这个女人虽有着一头银白的头发，但几乎是一副骷髅，除了肩膀和脸部还挂着零碎且腐烂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