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德琳正如杜瓶在兰琉斯的回忆中见过的那样,她的容貌并不算精致,但她身上就是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蛊惑迷离,让人无论如何都会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要是她身旁站的不是兰琉斯,而是任意一个不相干的人,都会因为与她站在一起相形见绌。
幸好那是兰琉斯,他拥有一副俊美皮囊的同时,气质也如伊德琳那样的蛊惑。
杜瓶久久地望着他,他显然没有在这样肃穆压抑的氛围之中窥见军队里渺小的她。
后头的人推了她一把,杜瓶意识到该自己上车了,她收起目光立刻钻进了嗡鸣的火车。
白发男子不经意地撇过头看了眼火车尾端。
*
“走吧,兰琉斯?”
伊德琳站在火车门前,她今天戴着一顶带着绿飘纱的礼帽,斜挎手包,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兰琉斯回过目光,跟着伊德琳上了火车,坐在头等车厢的这些人自然各自有着单独的房间,伊德琳和山姆在一个车厢,兰琉斯和卡西尔公爵居住一个车厢。
兰琉斯起先有些意外,他以为伊德琳会住在他隔壁,用以监视他,没料到她会选择和山姆住在一个车厢,到了晚上仔细一想,他便不觉得意外了。
他这一晚上睡得不好,不知是不是那枚耳坠的缘故,他这些天看到的关于瓶瓶的画面都很支离破碎。
第二天醒来,他想出来透口气,晒晒窗外的太阳,鲁妮给他送来咖啡,他站在窗边一边喝一边看车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道路、村庄。
火车驶过城市边缘看到四处架设的巨大飞行器发射器时,他会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心里酸而微甜。
一旁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他扭过头,看到另一节车厢中,那穿着骑士白袍的少年从房间中走出。
少年斜斜倚靠在窗边,发丝凌乱,脖子上全是斑驳的红粉痕迹,他从兜里抽出香烟,塞进嘴里。
他是从伊德琳的房间出来的。
“要抽烟去盥洗间。”兰琉斯冷冷提醒。
山姆抬头看他,指尖颤了颤,手里的香烟忽然掉到了地上,他眼里忽然闪过无数抹情绪,最后这些情绪在兰琉斯看来只剩愤怒,少年匆匆掠过他的身畔,去往盥洗间。
“山姆。”
他忽然叫住了他。
少年站在原地,他慢慢地回头,看向后方的白发男人,“有什么事吗?”
“你的烟还掉在地上。”兰琉斯慵懒地叹了口气。
山姆一怔,不知为何更加愤怒,撤身回去捡烟。
他再次经过兰琉斯的身旁,但刚走了两步,立刻又回头,神色愤怒到让兰琉斯感觉有些奇怪:“你没别的要说了?”
“说什么?”
“我以为你会嘲讽我,唾弃我,斥责我……毕竟从前你都会这样……”
“你也说了那是从前。”兰琉斯目光幽幽,“如果是从前的我大概会那么做,因为那时候我还在乎裂风骑士团,但自从你刺伤了我的眼睛起,我就已经与骑士团割席了,你选择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可你的眼睛还好好的。”山姆呵了一声,“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伊德琳夫人一样,拥有什么不死的能力。”
兰琉斯摇头,“看来我没瞎让你很失望。”
“我不失望,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抵达如今的位置,我很高兴!与此同时,你在外人眼里,只是一个束手无策的通缉犯,只是一个狼狈颓废的失败者。”
山姆抽搐着眉角,“你很快,就要一无所有了!”
“嗯。”兰琉斯淡淡地答应着。
“伊德琳夫人会用我的身体让陛下复现,我搞不好会当上朗登的皇帝!”
“嗯。”
兰琉斯的冷淡令山姆有些无措,他立刻补上一句,但这句话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到时候,我会让你坐牢,也会让你的恋人坐牢。”
发觉兰琉斯眸光凝了凝后,山姆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你再怎么会装,也还是有弱点的!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不例外!我等着看你肝肠寸断痛哭流涕的模样!”
“我恐怕,你早就比我先肝肠寸断无数遍了吧?”
山姆一怔。
兰琉斯抬起头,“看看你脖子上的吻痕,你为什么和伊德琳睡觉?你喜欢她么?”
山姆瑟缩了下。
“你为了权势和她上床,伊德琳那种性格,在金宫的时候大概也变着法子折磨你。”兰琉斯目光冷冽,“骑士团招你进来的时候,有跟你说是进来当娼/妓的吗?”
山姆愤怒地伸手要去揪兰琉斯的衣领,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替他点燃了那只香烟,将香烟递到了他手里。
“去抽烟吧,山姆。”
兰琉斯没有因为少年的冒犯像上次在牢中那样打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抽会儿烟,就忘掉这些吧。”
山姆的愤怒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他突然垮下了双肩,是的,他只是过来抽根烟。
少年摇摇晃晃地进了盥洗间,兰琉斯看着他颤栗的身影,他背靠着火车车窗,大约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没必要再责怪他了。
现在的这个名为山姆的少年,恐怕早就已经失去了心智,只是一团被伊德琳操控的执念,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他恍惚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在此时,他无比地想念自己的爱人,想念那令他仍然保持着鲜活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148章
杜瓶在火车上的第一晚,身心俱疲,大概是实在没什么载客的车厢了,这些士兵被一股脑塞在一个大空屋里头,各自领了被褥,就这么席地而睡。
她躺在地上,抬头是脚丫味,低头是油头味,扭头是胳肢窝味,酸爽无比,更别提一整个屋子鼾声震天。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同行十二年可以不知木兰是女郎了,这种一锅乱炖的状况谁还在乎是男是女。
她佯装上厕所,从地铺上起身,要去盥洗间,一离开鼾声震天的屋子,立刻环顾四周。
是夜,车窗外月如大灯,树如剪影,她沿着车窗一路往前面的车厢走,才走了两个车厢,便发现更前面的车厢有侍卫巡逻看守了。
看来他们这种小兵都被集中在最后面的车厢,在最前面的,肯定都是些有职衔的人。
她需要考察火车上的布局和环境,可要怎么溜到前面瞧瞧呢?
好运来得突然,火车不知为何经停了一站,一辆辆载着货物的板车直接驶到了月台上,杜瓶靠在车窗上偷看,发现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装卸货物。
看来伊德琳在这个站台准备了物资,趁夜在这里往车上搬货。
一停站,杜瓶便钻进了盥洗间,她脱下身上的军队制服,立刻拉开车窗,从车上翻了出去,她翻到了车厢的顶部,翻到了远离月台的那一侧,那里只有两条笔直的轨道。
她在轨道上快速前进着,一直往前跑,时间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就会启动,她要透过车窗看遍火车的每一处,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
她跑得飞快,火车大概五六百米,操场走一圈半的路程,只不过要持续拉开车窗探查状况,还要避开那些巡逻的士兵,这时间一来二去就漫长了,五六百米,跑了有半小时。
来到最前面的车厢,杜瓶便不敢探查了,她很清楚里头住着的人会是谁。
无非是伊德琳或是卡西尔,当然,兰琉斯应当也在里头。
她立刻往回跑,打算在火车继续前行之前跑回火车尾端,翻窗回去继续睡觉。
边跑,杜瓶边在心里厘清刚刚看到的一切。
不包括驾驶舱及邻近的锅炉房,铁锈号共有二十二节车厢。
一至三号车厢之内,应当居住着伊德琳、兰琉斯、山姆、卡西尔,以及各自的亲信奴仆。
四至六节居住着的应当是将领或者指挥级别的军官,他们仍然有着自己单独的房间,更有着各自的守卫。
七至十节车厢之中,是经过遴选的身手优越的精锐卫兵,他们的装备和铠甲都是锃亮发光的。这些人同样有可供使唤的低级士兵。
十一节至二十节车厢,这里的人占据了伊德琳所携带的士兵的主要类型,他们是经历过累年战争的战场老兵,他们身上的平和镇定是与杜瓶所在的那个军团完全不同的。这里的士兵偶尔流通到前面替那些精锐卫兵服务,夜间依次轮班值守。
至于末尾两节车厢,杜瓶可以称他们为滥竽充数的大集合,多是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平民,质量良莠不齐,有的半夜说梦话还在叫妈妈。
倒数两节车厢没有守卫,她估计,这些人的作用就是随时被丢出去充当肉盾或者诱饵。
现在,她得跑回那个良莠不齐的小军团,这过程虽只有几百米,但因为经历了半个小时的潜行,令杜瓶跑得气喘吁吁。
不幸的是,就在此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些喊声,吱呀的关门声,而后,她看到了火车头部那里再次升起了白色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