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瓶沉思片刻,抬头道:“其实,薇菈·布诺林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因意外去世,我猜测,你们的预言恐怕即将应验——有个叫伊德琳的人通过食用薇菈尚未腐烂的血肉获得了强大的魔法,没人能杀死她,如果任由她继续屠戮下去,世界的消亡或许真的会到来。”
“所以,你想问我要如何杀死她?”雅木查注视着杜瓶的双目。
后者用力点头,“是的,我想问您,我该如何杀死这个可怖的食腐者?”
“除你以外,没人知晓杀死她的方法。”雅木查垂下眼帘。
“我?”
“你不是很清楚要如何杀死她么?”雅木查朝她淡淡微笑,“万物终有源头,从哪里而来的,就该回到哪里去。”
“可……”
“你现在面临的难题,恐怕并非是要如何杀死伊德琳。”雅木查叹了口气,“而是一个抉择,神眷者。”
杜瓶低下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称我为神眷者?”
“有一些人看到了你的灵魂。”雅木查安静微笑,“透过这副躯壳,我们看到了你的灵魂,我想,你应当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说出口。”
杜瓶正要摇头,雅木查却道:“关于你的母亲。”
杜瓶一颤,她抬起头:“您如何知道我母亲的?”
“我看到的你,并非是眼前的这副躯壳,我也并非在与你的躯壳对话,我在与你的灵魂对话,我看得到你所有的徘徊与困惑——”
即便无法看清雅木查的面容,杜瓶依然能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和。
杜瓶握紧了手,“但没必要,我母亲都死了这么久了,在意她为什么而死又有什么用呢?”
“孩子,你是否听过这么一句话,神明从不拯救凡人,祂们只交换。”
杜瓶点头,这正是她从恒火村的惨剧中学到的。
“我想问问,孩子,当初你的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杜瓶淡淡说道:“大概七八年前,帝国掀起一场骇然的鼠疫,我也不幸患病,在圣都的医院医治,而我的母亲不知为何,在我生病期间自杀了。”
“你是神眷者,你有没有想过,你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杜瓶蓦然抬起头,望着微笑的刻灵王雅木查。
“我想,你心里知道的,应该比我了解的要多得多。”
是的……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或许正是神明要将你带走。”
杜瓶愣愣地望着雅木查,“可……我没死。”
“因为有人用自己的生命与神明做了交换。”
杜瓶浑身颤栗,“怎么会呢……哪有这种交换?这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由神明决定,而并非由你我决定——”
杜瓶在心中不断重复地念着……这值得吗?这真的值得吗?为了我……这值得吗?
“她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不可理喻的交换!?”杜瓶感到荒唐与愤怒。
这怎么可能?即便人们合手礼神拜佛,可谁会相信他们真的带来了启示,谁会毫不犹豫地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
雅木查声音沙哑,“对于当事人来说,一切并非不可理喻,当交换降临之际,他们身边会不断地出现征兆和预言——我记得,你刚刚问我,要如何杀死那个名为伊德琳的女人对吗?”
杜瓶慢慢地抬起了头,恍惚地望着绿斗篷下沉默的刻灵王。
抉择……交换……
杜瓶低下头,怔怔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撑着木桌,缓缓站起身,雅木查说道:“天色不早了,在这里歇上一晚再离开吧?”
“我得回去了。”
“返航的通道要等到白天才能打开。”雅木查望向前方,“走出这间房,侍卫会带你去休息的房间。”
杜瓶浑噩中淡淡答应,她往前走,忽然回头看向雅木查:“这么晚了,您不用休息吗?”
“我休息够了,一千七百年,我老早就休息够啦。”雅木查发出沙哑的笑声,“去睡吧,别害怕,孩子,明天永远是新的一天。”
杜瓶点点头,走出狭窄的帐篷似的房间,一名高大俊美的刻灵族侍卫走来,引领着她前往客房。
与那个小帐篷不同,这个房间很华美很古老,如同一间古代王室的寝宫,大床之上,四角矗立象牙支杆,尖尖的象牙拈着粉色纱帘,杜瓶掀开纱帘,躺进了柔软的大床。
她原本以为,听了雅木查的那些话后,这一夜应当很难入睡,但一沾枕头,一闭眼,她就失去了知觉,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
她感到自己像幽灵一样漂浮而起,漂浮在偌大的哥特宫殿之上,看到底下来去匆匆的刻灵族们,她离开宫殿,看到丛林中纷飞的小仙灵,长墙一般缓缓移动的巨蟒,天空掠过一头又一头的巨龙。
她往下坠去,发现白发金眸的刻灵族雅南坐在水域边缘,逗弄自己的水怪宠物。
不知这是否是一场梦,杜瓶坐在了雅南的身畔,这几天忙忙碌碌,只有在睡梦中能得片刻清静,等明天醒来,她恐怕就得离开这里了。
每次魂穿过后,她都注定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只是不知这次她得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躯体。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了,至于希安柯之心……
雅木查说得没错,她不再需要希安柯之心了,她是唯一知晓如何杀死伊德琳的人。
只是……
她深沉地坐在水域边缘,忽然看到雅南站了起身,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托加袍,金穗腰带捆着纤细的腰肢。
杜瓶还不解他为何突然起身,就看到他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褪去身上的长袍,留给杜瓶一个引人遐想的光洁后背,缓缓走入水域之中。
杜瓶不知自己现在是不是红了脸,因为她正目不转睛地偷看着人家洗澡,实在是很无耻!
无耻至极,但这肩这背,她有些移不开眼睛……虽然只在希安柯呆了一天,但她观察发现,这些刻灵族的确个个都貌美如花,身段修长。
难怪那么多人类要和刻灵族谈恋爱,换我我也谈。
杜瓶心想着,蓦然间,雅南回头看她,杜瓶一惊,却嗖的一下消失在水边,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只是安稳地躺在那张象牙床上。
水域内,雅南收回了目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后背毛毛的,仿佛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着。
翌日杜瓶起了个大早,这一觉睡得她说不出是好是坏,因为这一夜她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外界,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似的。
起来后,也感到精疲力尽,恍恍惚惚。
她要离开希安柯了,现在的情况,她显然也没办法在这里闲逛旅游。
来的时候是雅南带她来的,走的时候,竟然也是雅南前来送她。
她一开门,雅南就立在门口,穿着那身雪白的托加长袍,对她道:“走吧,我送你前往希安柯的出口。”
“我会从那个出口回到魔灵湖吗?”
“这不一定,魔灵湖是入口,出口会将你随机送往洛斯维特大陆的任一角落。”
“那你们悠着点,别给我送到什么龙潭虎穴里头去了!”
杜瓶叹了口气,雅南没回答,他带着她走出了那片金光闪闪的哥特宫殿,来到了真言之门前。
“对了,我得提醒你们最近警惕点,保不齐伊德琳还会继续来这里寻找希安柯之心。”
“魔法的小偷可无法进入希安柯。”
杜瓶嘀咕着,“连我这个不会魔法的都混进来了……”
雅南抱起双臂,“再说了,还有真言之门,只有无恶意者可以完好无损地穿过真言之门。”
杜瓶走向高大的真言之门,踏入门框的前一秒,她回身看向雅南。
“说起来,你们说我是千年内第二个来到希安柯的人类,第一个,是兰琉斯吗?”
雅南眯起双眼:“兰琉斯……?”
“兰琉斯·洛兹莱昂啊。”
“他又是谁?”
杜瓶正漫不经心地往门框外退去,在听到雅南的话后,身形僵了一下,她忽然看到两侧锋利的巨斧轰然下坠,劈砸向她的身体。
尘坌飞舞中,雅南睁大了金蜜色双瞳,随即看到那两柄巨斧将地面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黑发少年却从灰尘中安然无恙地走出。
他身上散发出细密的光亮,微微地侧过头颅,黑发褪去墨色,在尘云中渐渐化为冰冷的银白。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更!
第157章
巨斧落下时,杜瓶感到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便看到尘云渐渐散去。
她仿佛又做了一场梦,而在这梦中,她漂浮在真言之门的上方,看着底下那白发男子负手而立。
“兰琉斯?”
杜瓶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是透明的,就好像昨夜一样,她漂浮在希安柯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