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还有什么遗言呢?
伊德琳忽然愣神。
眼前最后一幕,停留在陶尔德火红的天空,路口上站着一个身着军装的短发女人,她似乎等了很久了。
【伊德琳,跟我走吧。】
这次,她没有向另一个方向逃走,她走到她的面前,牵住她的手,与她共同走向这条道路的尽头。
轻剑从空中落下,躺在了潮湿的水原草地上。
兰琉斯蹚着水来到血棘剑旁,伸手捡起剑,即刻插入剑鞘。
爆炸结束后,四周仍然绿意盎然,就连水边的马群都在如常地吃草,只有那些建设在水原之间的废弃建筑被碾为了碎片。
兰琉斯看到满地的尸体与伤员,他走到意识模糊的露莉娅面前,将她扶了起来,他问她伤势如何,露莉娅摇头说没事。
却听她沙哑地反问道:“杜瓶去哪儿了?”
“她外出了。”
“外出?”
“旅游,可能要过上两个月才能回来。”
兰琉斯抬起头,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金色阳光普照大地,太阳亘古不变地又一次升起。
*
列车爆炸过后,露莉娅留在南部跟剩下的士兵清理现场,并打算在清理结束后,回到金宫组织各项事宜。
兰琉斯则马不停蹄地去往了陶尔德的牧歌林,将血棘剑交到了法西嘉的手中。
法西嘉看到剑时,抬眸问道:“她呢?”
兰琉斯沉默着。
“我明白了。”法西嘉接过剑,视线回到了那水晶棺中,他抬起剑,魔力运转下,剑柄再次开启,伊德琳的骨灰从六个金属格内顷刻落下。
那些雪白的骨灰上泛着淡淡的六色莹光,分散在水晶棺中的骸骨上。
兰琉斯看到那骸骨在莹光的轻抚下缓缓生出血与肉,看到这破碎的骸骨,在下一刻化为一具栩栩如生的美丽女尸。
“这里躺着的女人,或许算是你的亲生母亲。”法西嘉看向兰琉斯。
兰琉斯不解地摇头,法西嘉随后将曾告诉过杜瓶的那些故事一一告诉了他。
听完那历经千年的悲剧后,兰琉斯凝起了双眸。
“你有什么感想吗?”
兰琉斯再次摇头:“我没有任何感想,我不认识薇菈·布诺林,也不熟悉她,对我来说,我的母亲是托薇尔,而她已经死了,我没有精力再去认祖归宗了。”
“你说得对,你是薇菈的孩子,却也不完全是她的孩子,我想,薇菈应当也清楚,她的孩子已经在那场背叛中随她一同殒命了。”
法西嘉缓缓合上水晶棺,他坐在棺边,转头对兰琉斯道:“你怎么还不走?”
兰琉斯双目闪烁,“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法西嘉笑了下,“你想知道如何能让杜瓶回来?”
兰琉斯沉沉点头。
“可我只是一个恶灵,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你明白的,她已经去往了神明的世界,如果你想要让她回来,倒不如问问神明在凡间的代者。”
兰琉斯低头思索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立刻要走,却发现少年依然留在原地,他问道:“你要留下来?”
法西嘉点头,“是的,如果不是因为执念和恒火村的喂养,我的生命早就该消散了,现在我的执念已散,恒火村也已覆灭,作为恶灵,我很快就要消散了——我要与我的主人一同消散在这地下的黑暗之中,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她了。"
兰琉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那伏在水晶棺上的少年一眼,此刻,这少年正在安静地微笑。
他离开了墓坑,眼看着墓坑周围堆叠的泥土在魔法的调动下飞入半空,一点一点地填满那空旷的深坑,直到再也看不见棺材,再也看不见那个白发少年。
*
离开牧歌林后,兰琉斯回到了圣都,他四处寻找着法西嘉口中的“神明的代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伊德琳死后,作为白雾丘现任领主的露莉娅带着士兵迅速入主金宫,将在铁锈号上重伤的卡西尔扭送进了牢狱,罪名是伙同先皇情妇叛变。
她公开了自己作为梅里娅皇后之女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帝国的公主,同时向民间公布先皇暴政重税,迫害民众的数条罪行。
公告中明确表明,先皇之死,乃是耽溺巫邪、咎由自取。
昔日首席骑士兰琉斯洗清了罪名,加之迪克森尚在病中,卡西尔入狱,他担任起了代理宰相的职位。
三个月后,帝国暂且恢复秩序,小皇帝路因禅位,将皇帝之位递交给了比自己更为年长的姐姐丹特莉娅,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诞生了。
丹特莉娅女皇登基后,实行了举国休养政策,撤回对于其他大陆的帝国远征军,停止了对北方诸国的战争,与周边国家元首进行会面交谈,并签订了多项和平协议。
混乱与动荡交织的灰烬纪元1720年过去了,帝国迎来了大雪纷飞的新年,迪克森重病恢复,由蓝谷回到圣都,从兰琉斯手中接过了宰相一职。
而这位昔日首席骑士,在这场圣都久违的大雪中,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亦没人知晓他要去干嘛。
直到这一日,在洛斯维特大陆上,一处白雪皑皑的荒林中,燃起一簇篝火,白发男人扛着死鹿归来,看到了坐在篝火旁的红袍男子。
“等你很久咯。”红袍男子支起了右膝。
“是你?”兰琉斯一怔,“叶维克?”
第161章
“真的很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了吧?”
叶维克戳着那火堆上炙烤着的鹿肉。
兰琉斯点头:“你帮我改造过伊德琳给我的太阳耳坠,让我免于被她监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叶维克伸手去够滚烫的鹿肉,手指立马被烫出一个红泡,他嗷嗷大叫着:“谋杀!谋杀!”
兰琉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上蹿下跳的红发男子。
“你要自杀的话……”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削木头的刀递给叶维克,“不用去探火,用这个快多了。”
叶维克盯着那把刀,无奈地眯起眼:“我很怀疑杜瓶到底是怎么容忍你这种冰块性格的?那女孩可比你有趣多了!”
听到“杜瓶”一词,兰琉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认识杜瓶?”
“当然,我当然认识。”叶维克用冒着红泡的手继续去撕鹿肉,他硬生生扯下一块带着血丝的鹿肉,胡乱往嘴里塞,“她可是神眷者。”
兰琉斯眯缝双眸:“你听说过神明的代者吗?”
“你是说神代者?”
“对。”兰琉斯目光炯炯,“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嘛?”
“你就是神代者!只有神代者才会知道这些,只有神代者才知道如何将瓶瓶带回来!”
鹿肉还没熟,叶维克吃得呲牙咧嘴,他抬起头:“我是神代者不错,不过,我没有把她带回来的能力,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兰琉斯摇头:“我只知道,她是神眷者,她进入了神明的世界。”
“没错。”叶维克又问道:“那你知道神眷者是什么吗?”
兰琉斯再次摇头。
“神明的世界,又叫做领域,在领域并未开始这一轮衰退之前,那里能量充沛,神明强大,也因为能量实在是太充沛了,众神散下多余的能量,于是血月诞生了。”
兰琉斯睁着蓝眸,听叶维克继续说道:“神明们将多余的能量以血月送到凡间,这能量就是魔力,魔力让世间诞生了可以呼风唤雨的术士,那时一切欣欣向荣,有一些神明,甚至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抛往了凡间——”
“身体的一部分?”
叶维克点头:“没错,杜瓶就是机械之神阿贡拉丘的一部分。”
“神眷者,是神明的一部分……”
“差不多。”叶维克又咬了一口肉,“只不过她相比于其他的部分,要更为特别一些,她曾经流往另一个世界,后又被另一位神眷者带了回来。”
兰琉斯继续问道:“我不明白,既然阿贡拉丘已经将她放逐在人间,为什么现在却要将她带回去?”
“这正是因为领域开始了这一轮的衰退。”
叶维克挑眉,“宇宙兴衰更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每当衰退来临时,无法保住自身的神明会陨落,会坠亡,会被其他神明吞噬,所以神明们在近些年停止了对凡间散播能量,这导致了血月的消失,同时,祂们开始不断回收自己曾经抛落在世界的身体,囤积自己的力量,以度过这轮漫长的衰退——”
“就如同熊囤积脂肪以度过冬眠?”
叶维克点头,“没错,神眷者,便相当于神明在兴盛时期为度过这场冬眠提前囤积好的脂肪,只不过这些脂肪被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兰琉斯长久地沉默着,直到叶维克又吃了一块没熟的肉:“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要把她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