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瓶的语气染上些微的威胁意味。
纳索斯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伶牙俐齿的。”
“格勒工厂区的那个工厂是你负责，或许现在不是，但从前一定是，对不对？”杜瓶手指敲了下桌面。
纳索斯不置可否，“你们可以起诉我，去调查我有没有说谎，可我劝你们最好别这样做，我没有因为兰琉斯的罪行被判处死刑是有原因的。”
“哦？难道，您牺牲了亲生儿子的名誉，去换来了一个自己的周全？”
杜瓶歪着头，朝他笑了笑。
纳索斯眸光一紧，手指紧紧攥住茶杯，“你……很喜欢激怒别人吗？女孩？”
“你不是好父亲，作为一个兰琉斯的【崇拜者】看来，你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杜瓶冷冷说道，“你不了解他，不关心他，恐怕只是把他当成稳固自己远大前程的工具，你在乎过他吗？你知道他的兴趣爱好，知道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吗？难不成，你连他出生在哪个月数都不清楚？”
“够了。”
他丢开手里的瓷杯，所幸里面的红茶已经喝完了，阔口茶杯在玻璃圆桌上翻转一圈，杯口却依然对准了面色僵硬的中年男人。
“是的，我不是好父亲，可，你懂什么？”
他忽然双手撑住圆桌边缘，神色颓唐，呼吸时急时缓：“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我知道我对不起兰琉斯……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很多人……可，我身不由己。”
“现在，你就要离开圣都了。”
杜瓶淡漠地望着颓废惊惶的男人，“因为这个杀手，圣都死了很多人，不止是希德皇子，连你的部下奥文·德尼也随之殒命，你可以做点事情，就当是救赎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任何人都没有救赎你的机会，只有你自己。”
纳索斯眸光晦暗，渐变的霞光沉入了剪影般的树林与楼厦之下，夜之女神拉开星幕，将一轮浩瀚的银月高高托起。
“你不需要告诉我们幕后之人是谁，我们只需要知道，到底是哪个杀手在为非作歹。”
中年男子缓缓从桌面撑起双手，他将思虑从回忆中拔出。
“……如果我没猜错，那个杀手应该是【鬼羊】。”
【作者有话说】
更哦！
第69章
关于杀手【鬼羊】的询问进行到夜间十点。
这个点路上都没什么飞行器可以雇佣了，纳索斯干脆让二人在房子内住上一晚，他心神不宁，决定明早再离开圣都。
杜瓶随便找了个有床的房间住下，这里相当逼仄和简朴，她猜可能是某个仆人居住的小房间，不过床铺瞧着蛮干净的。
约瑟夫受不了朴素的小房间，扭头就钻到远处的豪华大房去了，只剩杜瓶一个人躺在床上，思考着刚刚纳索斯刚刚所说的一切。
「鬼羊，是某个大人物豢养的杀手，至于那个大人物是谁，你们心里应该有数，我不想当污点证人，所以你们最好也对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保密。」纳索斯沉下双目，「那位大人物花了很多心思挑选他，栽培他，也给了他很多很多钱，这个人非常强……与战士的强大不同，他强在会用各种卑鄙的手段置人于死地……但他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
「他很不受控，他杀人并不仅仅是为了钱。」纳索斯吞下了口水，「他是个变态，享受杀戮的过程，十分喜爱激情杀人，每次在杀死目标人物后，他总会对其他人下手，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位大人物是不会动用他的……」
杜瓶在笔录本上写下【变态】一词，「但为了杀希德，他用了他？」
「应当是了，其实我知道希德皇子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杜瓶与约瑟夫都愣住了。
「但我觉得，并不一定非要是鬼羊……也并不一定，要用这么轰动且残忍的方式，或许，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比我想象中更加急切吧。」
纳索斯陷入沉思。
床单是深蓝色的，杜瓶翻了翻身，突然感觉枕头底下硌硌的，于是往下面摸了摸，竟然抽出了一个小本子。
大概只有杜瓶手掌那么大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时，她发现上面画了一块Q弹的牛排，然后写了几行清秀的字迹——
【阿加亚煎牛排】
新鲜牛排
适量黑胡椒、海盐、黄油、蒜瓣
别忘了阿加亚特产的艾芙香叶
杜瓶笑了笑，这是个菜谱？她继续翻开第二页——
【阿依塔玛红汤炖菜】
适量土豆切块、胡萝卜切块、阿依塔玛白香肠切块、牛肉粒
加入橄榄油、盐、黑胡椒、艾芙香叶、特制番茄酱汁
调味主要依靠特制番茄酱汁
……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这样的菜谱，并不算详细，像是某个正在学做菜的新手记下的菜谱重点，这更像是一个笔记本。
杜瓶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的一愣。
最后一页的字迹，看着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呢？她迎着月光仔细思索，清隽流畅的连笔花字——这是兰琉斯的笔迹！？
所以，这也是兰琉斯的笔记本。
杜瓶再次翻回第一页，一页一页地对比那字迹变化，这份菜谱笔记应该记了很多年了，所以做笔记之人的笔迹也从清秀端正的学生气字体，变为了流畅优雅的连笔花字。
这家伙，做个菜也这么认真……
杜瓶起初觉得有点意思，但越想越不舒服，虽然她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兰琉斯，但……每次想到他的同时，也能想到在歌剧院的那夜，他与少女抱在一起时的场景。
【再好也不是我的。】
她阴暗地怨毒着，将那本菜谱丢回了枕头底下。
“真是个书呆子。”书呆子本人杜瓶一本正经地批判着兰琉斯的书呆子行为。
“看什么呢？”
从旁边冷不丁响起男声，杜瓶吓得花容失色，她滚到床边，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约瑟夫，少年抱着一只枕头，顶着两只黑眼圈，疲惫地打着哈欠。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放下枕头，从柜子里拿出被褥便在地上打起了地铺，“我来保护你啊。”
“保护我？”
“对，那个变态杀手那么恐怖，我们分房睡不是很危险？万一等会儿他瘾又犯了，跑过来把你杀了怎么办？”
杜瓶抽抽嘴角：“你确定不是你害怕了，所以非要过来跟我凑一块吗？”
“太坦诚可不是一件好事。”
约瑟夫已经美美地躺在地板上准备睡觉了。
杜瓶跑去关上门，拉上窗帘，也准备睡了，她躺在床上，拉起了被子，刚闭上眼，就听到地上传来一阵叹息。
她不由头顶十字路口，“干嘛？”
“其实连我都猜出来了。”
“猜出什么？幕后真凶吗？”
“没错。”约瑟夫叹了口气，“只是有点意外……”
杜瓶懒懒地哼唧：“还算你长了点脑子。”
“幕后真凶就是你——杜瓶！”
他突然发表暴论，“我也看过一些侦探类文学，你就是那个幕后真凶对不对？”
“你看小说脑子看坏了？”
“那些书里都这么反转的，为了破案不惜一切代价的嫌疑人，其实才是真正的嫌疑人！这就完全解释了为什么你走哪儿死到哪儿了！”
杜瓶：“……”
她很想将这蠢骑士赶出房间。
杜瓶抓起右侧的枕头，朝他狠狠砸去，约瑟夫被砸得住了嘴。
房间终于恢复了寂静，杜瓶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再次往下一躺，缓缓闭上眼。
谁知他又冷不丁地说：“是迪克森宰相大人。”
杜瓶眼皮一跳，搞了半天，他在跟她开玩笑啊？他还真想出来了。
“副团长跟我说那些话的意思，就是我们惹不起背后的大人物，连裂风骑士团都惹不起的人能有几个？或许只有在陛下死后几乎算得上我们的上级的宰相大人了吧？”他情绪不佳，“可……宰相大人为什么要杀了希德皇子？他真的想造反吗？”
“造反这个词……是很沉重的。”
约瑟夫接着说：“民间好多人都说他要造反，给他画凶神恶煞的连环画，辱骂他蛊惑了陛下，说他带来了战争和流血……但我还以为，这些都只是平民的臆测而已。”
“我们并不知晓全貌，所以也没必要猜测这么多。”杜瓶安抚着他，“睡吧睡吧，明天起来继续去找【鬼羊】就好。”
“嗯……”约瑟夫翻了个身，与杜瓶共同进入了梦乡。
窗帘后的窗格外，掠过一道漆黑的鸟影。
这一夜杜瓶照常做梦，不过这一次那架流血的钢琴没有困扰她，她梦到了另一个场景，狂风吹掀荒野上脆弱的小屋，四处是马蹄声和飞行器的呜呜声，一只血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屋内回响着痛苦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