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他笑了笑:“我们一人一只耳钉,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这只耳钉就当是我在陪着你,让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
“我觉得你这话不太吉利,就像你说的那个……弗莱格。”他蹙紧眉尖,“别说这种话。”
杜瓶抚摸着他的耳垂,“那你不会离开我吗?”
“现在不会。”
“但我知道,你迟早有一天还是要离去的,就像你从安戈前往圣都那样离去……”
兰琉斯低头沉默了片刻。
“你还有没完成的事情——我看得出来。”杜瓶喃喃地说道。
他和她沉默着走出了小店,在一段无人的窄巷中,他突然说道:“我要杀的那个人没有死。”
杜瓶意外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可能很疑惑,他的尸首都那样了怎么会还没死……除了术士没人知道,世上每个人都有一样东西,叫做【魂质】,魂质如同世人口中的灵魂一样重要,那个人的魂质还存在着,寄生在别人的身上,只要魂质存在,他就能再次死灰复燃。”
兰琉斯蜷了蜷手指,“你说的没错,我迟早还会再去刺杀他的。”
“他非死不可吗?”
“嗯。”
“为什么呢?”
兰琉斯睫翼发颤,“今晚,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走出巷子的时候,杜瓶脚踩到一张被人丢弃的废报纸,报纸上的日期还很新鲜,是昨日贩卖的报纸,最显眼的标题那里赫然展示着几行大字——
【大臣会议发出继任公告,路因皇子顺利登基为帝。】
【路因陛下宣布册封迪克森宰相为护国之手。】
【陛下万岁!宰相英明!朗登万岁!】
兰琉斯俯下身捡起那张报纸,从报纸公示的大臣会议照片来看,在多名大臣与公国代表簇拥的照片边缘,有一位银白头发的女子站在长桌的一角。
女子勾唇微笑的神情,好似某种跨越时间与空间而来的,幽默的嘲讽。
【作者有话说】
[眼镜]更
第79章
回树屋的路上,杜瓶没再提及关于刺杀、圣都、金宫那些事。
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狗屁,虽然也是未来不得不面对的狗屁,但在离开无人树前,她只希望他能不再想起那些令他忧烦痛苦的过往。
那些她还尚未得知的过往。
路程很远,蹭了过路旅人的马车,到达折莲村后,还有一段漫长的山林小路。
杜瓶和兰琉斯抱着满满当当的胜利成果往山坡上走去,榉树林里鸟鸣婉转,或许是前阵子阴雨不休的缘故,突然来了个艳丽的晴天,阳光烈烈,整个树林便仿佛蒸腾着、融化着,散发出了清新的花香与木香。
大部分的东西都在兰琉斯身上,考虑到他是个伤患,杜瓶象征性地抱着那个装满草莓的柳条筐。
少女望向前方,突然睁大眼,指着前方,“兰琉斯!你看!”
兰琉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去,前方有一条大概三米宽的狭窄溪涧,流水清澈潺潺,一段长满苔藓的枯树筒横在溪涧上方。
而在溪涧的对面,卧着一棵倒地的树干,枯槁的树干上长着五六朵灰棕色的蘑菇。
他将视线抬得更高一些,发现那是一片被林木掩映的空地,空地上长满青草,遍卧枯木,还有更多蘑菇生长在枯木上、草丛中,点缀在青翠的苔藓与蕨类植物间。
“好多蘑菇!”
杜瓶说着便抱着手里的草莓筐要去对面采蘑菇,右脚已经踩在那段横在溪涧上方的枯树筒上了。
“小心点!很滑!”
兰琉斯伸出手,杜瓶将身子放低,踩着树干没两下就到达了对面,她朝对面的他招手:“没事,树干很短的!快过来,我们一起采蘑菇。”
兰琉斯无奈耸了耸肩。
他将手里能先扔过去的东西都扔到了溪流对面,而后也踏上了树干,手里抱着一袋尚有热气的面包。
杜瓶料想,以兰琉斯的身手,很轻松便能过来了。
她看着他走在那段枯树筒上,走了两步,却不知为何东扭西歪的,身体也摇摇晃晃,是苔藓太滑了么?
他走到枯树筒的中间位置时,竟然在杜瓶眼皮子底下,一脚生生踏入了左侧的空气,杜瓶睁大眼,已经喊出了声。
“别……兰琉斯!”
男人歪身前,将手里的面包袋子丢到了她怀里,而后“噗通”落到溪水中。
杜瓶丢开面包,毫不犹豫地跳到了水里要去救他,跳下去的一刻她才突然想到自己只会狗刨,哪里当得了救生员?
没扑腾两下,她便被水底下的杂草缠住,体力不支地大喘气,身体渐渐沉入湍急的水面。
长发墨汁一样在水面散开,她看到水下透明的世界,无数扭曲的水草与累累的卧石。
冰凉的溪水仿佛夺去了她的听觉,一切沉寂到令她晕眩。
我……我要死了吗?
“你在表演什么悲情大戏么?”
杜瓶不好意思地从水里坐起身,这溪流竟然浅到只到她的腰上。
她望向另一侧,端坐在水中的兰琉斯,他无奈摇摇头,望向后方那段枯树筒的眼神却有些黯然。
她看着他被敷料蒙住的右眼,心里略微颤了颤,他少了一只眼睛,所以平衡感才这么差,她不该让他走独木的。
杜瓶起身,从水里走向他的身边,将他慢慢抱住,“我会让你重见光明。”
“至少我没彻底瞎掉,只是少了一只眼睛而已。”他用湿润的手掌抚摸她的脸颊,“我迟早会适应,没有右眼,我照样无人可敌。”
“好,我的兰琉斯就得有这份王霸之气!”
“……你是不是在骂我?”
杜瓶拉着他的手,正要将他带起来,忽然旁边的矮树丛传来嗡嗡的动静,兰琉斯摇摇晃晃地起身,悠长的低鸣响起。
杜瓶扭过头,双目圆睁,一头顶着崎岖长角的梅花公鹿从树丛中迅速蹿出,嘶鸣着抬起两只前蹄,朝她狂奔而来。
如同一辆高速驶来的蒸汽火车——
“嘭!!!”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被这公鹿莫名其妙踹了一脚,痛得只剩满头金星与嗡嗡嗡。
我不会变傻子了吧?
为什么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呢?
杜瓶倒在冰凉的溪水上,发现自己漂浮了起来,兰琉斯伸手要抓住她,但她轻飘飘的,像皮筏一样在水面上飘走了,水流湍急,要将她带往哪里,她不知道。
或许无人知晓。
“瓶瓶!”
男人惊恐的呼唤是杜瓶最后的记忆。
*
这黑暗相当混沌,杜瓶很快意识到,这应当不是前往死亡的混沌。
因为这混沌中不时有人在说话。
“不……伊德琳,求你……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们……”
她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女子跪在焚烧的营帐之前,她掩面惊恐哭泣时,眼中流下扭曲的血泪。
“陶尔德需要你,别离开我们……”
“伊德琳!”
她和她身后的一切,营帐、人群、城堡,都被大火焚烧吞噬,高挑的白发少女站在火焰前,怔然地望向自己的双手。
她回头,看向了杜瓶——她觉得她真的在看着她。
少女提起偌大的暗绿裙摆,扬起一种夸张到极致的甜美微笑,奔向了这边,杜瓶有些想往后退,她只觉得害怕,但她动弹不得。
下一刻,她看到一匹白色的骏马,而马上坐着的男人有着茶青色的短发,冷酷严厉的蓝眼睛,他俯下身,环住少女的腰身,将她搂着上了马。
“纳索斯,带我离开。”
“我们一起去往连死亡也无法触及的永远。”
……
那些画面消失在越发混沌的黑暗中,杜瓶忽然窥见了光明。
她看清了一切,这是一个漂亮且豪华的房间,有柔软舒服的大床,落地窗、玻璃圆桌、天鹅绒窗帘,连墙纸都是烫金的玫瑰花纹。
这家人一定很有钱吧,杜瓶心想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装修风格令她感到有点熟悉。
说起来,她被林子里突然窜出来的公鹿踹了一蹄子,然后就晕过去了,所以,现在……
“我又穿越了?”
她心头冒汗,要是单身狗时期穿越她还能当成是改头换面新生活,可她才刚跟兰琉斯处对象,就这么穿越不是相当于抛夫弃子吗?虽然没有子,顶多算是抛夫弃面包。
在心里哀嚎了一声,杜瓶随即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这呼吸声从她的胸口处传来,闻起来还奶香奶香的,看来我这次是穿成了婴儿嘛。
算了,先走一步算一步,看这风格,搞不好是同个世界观,不过就算再找到兰琉斯,恐怕也只能和他搞忘年恋了。
吱呀一声,门外走进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有着和兰琉斯一样的银白色头发,长长的,一直垂到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