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梨_李阿也【完结】(5)

  “压根就没有裴郁,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臆想。”陈池月在电话里这样说。

  乌黎愣了好久,她很想爆粗口。你放屁在口中辗转,还是变成了。

  “你胡说——”

  认识裴郁那年,乌黎所在的镇子划入北区,自此琴岛逐渐完成撤县设区。

  零四年的十一月,是全年异常的月份,降雨量多出百分之二十。

  秋雨绵绵将脆黄的落叶打落在地上,正等着乌黎过来换班的陈清河百无聊赖地踢着易拉罐,要不是他听了叔叔的话,才不会帮着照看那个小不点,也不知道他叔是怎么想的,看到可怜的人和事,都不需要犹豫的就出手帮忙。

  正想着,店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陈清河看过去,少女穿着宽大的校服。

  脸偏圆,杏眼,唇色很淡。

  白得吓人,单根发圈撩起浅短的马尾,弯腰收伞时瘦削的脊骨又让人不自觉移开视线,这种肩不能抬背不能扛的女生能做点什么。

  没看到乌黎前,陈清河觉得敢接下夜班的人也是狠人。

  看到乌黎之后,莫名又没了这种感觉。

  这女生虽然羞涩内敛,但眼里的韧劲,能感觉出来,不服输的虫茧,终有一天能破茧成蝶。

  只可惜他小叔是真不爱八卦,他旁敲侧击好几次,都没能从叔叔嘴里得到破例收童工的理由。

  收童工可是犯法的哎!

  “哥哥好。”乌黎转过身,对上陈清河的目光,低缓地开口。

  刚过秋雨,她一路跑过来,脸上余温未退。

  陈清河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余光扫到她一脸认真,竟觉得可爱到爆炸。

  下一秒。

  扫过她想拿走的身份证,又是一炸。

  她居然比自己大一岁!!!

  他妈的,这到底是谁占谁便宜。

  陈清河走的时候,没忍住又看了她几秒,“你明年初三?”

  “嗯?”乌黎懵了一瞬,收回想整理货架的手,转身回答,“高一。”

  “高一?”一道清冷带着笑意的男声猝然响起。

  玻璃门呈半开状,那人就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见两人看过来,指骨捏紧帽檐,被压了不久的发丝有些凌乱,发梢的雨水争先恐后落下。

  黑发浅蓝外套,瞳仁纯黑,眉骨精致高挺,薄唇微勾。

  十七八岁的模样,腕骨戴着块不知名的机械表,脚踩AJ中帮。

  刺骨的风混杂着门外昏黄的光斑,勾出少年人清瘦的细腰。

  陈清河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这位是谁了,反观乌黎的表情。

  只觉着衣服很贵,鞋子也是。

  冷风还在凛冽地刮,不远处的酒吧亮着刺眼的光。

  “嗯。”乌黎低低应着。

  “行,”那人学着她温吞的语气,缓慢低语,“来包芙蓉王。”

  乌黎脸有些红,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学自己,但她是来兼职的,不是来害羞的。

  听他说了要求,把烟递给他,顺便报了价格,“三十。”

  他摊开手,拿了张大头给她,乌黎埋头找零,找来找去,这才想起陈叔给的钱箱钥匙落在另外一件外套里。

  乌黎刚想和陈清河商量,抬头才发现陈清河早没影,她只好清算兜里的钱,合计下来也只有六十块。

  乌黎盯着他看了看,他正垂眸点烟,白雾萦绕细长的指骨,触及她的目光,又灭掉扔进垃圾桶。

  点了烟不抽,又扔掉?

  乌黎没有问他,还在发愁眼下发生的事情该怎么解决。

  “钱不够?”他的声音很轻,和秋雨的湿冷清润很像,那件浅色外套正被冷风吹得簌簌直响。

  乌黎不敢看他的脸色,全然是自己忘性大,记得拿伞,不记得拿钥匙。

  即使北区以南的地界不比中心好,客流不大,晚上基本没什么人。

  也不是理由。

  “你吃糖么?”乌黎抿唇,想办法弥补。

  “不喜欢甜的。”他回。

  “那你渴吗?”乌黎没有盯着人看的习惯,但说话时又必须看着他的锁骨。

  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不看着人说话不礼貌,她不好直白地和他对视看他的脸。

  只好时不时瞥一眼他的下巴。

  他说,“下雨天。”

  这下,乌黎是真没招了,只好看向路边的馄饨摊,“那你饿不饿”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可以请你。”

  “这是你身上所有的钱?”他扫了眼柜台上的钱。

  乌黎点头。

  “那你?是想我请?”他凑近了些,冷风被带动,她被迫看清他的长相。

  乌黎合上再想说话的唇瓣,她再说话真的很像在狡辩。

  男生许是大发慈悲,不想看她头垂得像个鹌鹑,“不够就算了,剩下的就当买个教训。”

  乌黎一顿。

  他收了钱。

  “你叫什么?”

  乌黎抬头,声音小得让人只能听见一个黎,“乌..黎。”

  他微阖双眸,发丝随着身体的动作晃动,垂下的手插进裤缝,长臂靠着柜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秒后,侧头,压低眉骨,黑沉的眼睛扫向她,无奈又觉得好笑,“小梨子,你这儿真是个黑店。”

  光在此刻暗下来,乌黎对上他的眼睛。

  **

  前半夜店里只有他一个顾客,后半夜乌黎关了十分钟的店跑回去拿。

  万一再来几个类似的,她没办法找零会很麻烦。

  渡叔叔家离小店很远,若不是为了不被陈池月发现,她就该找附近的兼职。

  这个年代什么都要花钱,陈池月说了考上高中也不会给她钱。

  她得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条路出来。

  跑过四条街,再穿过两条巷子,过了天桥,就能看到平楼了。

  乌黎在叔叔家没有房间,家里放杂物的屋隔出小间就是她的地盘。

  有时家里人进进出出,到了半夜才算是她的独处。

  楼道的灯时不时犯病,乌黎上楼轻轻跺了下脚,没亮。

  时间快十一点,临街的灯火刚亮起没多久,乌黎怕吵着邻居睡觉,没敢大声。

  到了门前,还能听到陈池月在卧室看电视的声音,这个点,渡涸还在外地拉货。

  钱箱钥匙和家门钥匙是一起的,敲门前,乌黎还怕陈池月问起来,她该怎么回答。

  结果,没人开门。

  乌黎的声音略大,“妈妈,是我。”

  电视的声音大了一点。

  反复几次,乌黎也明白了什么,有些东西执拗也没办法得偿所愿。

  就像她努力想成为乖巧的女儿。

  温热的泪水滑落,咸甜的味道她尝到腻。

  “乌黎啊,你还是没办法不委屈。”

  出门前她明明就收得好好的。

  楼外的小雨渐渐大了起来,将屋檐打得直响。

  乌黎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外跑。

  她得快点回去,黑沉的平楼在光芒四射的街景里,很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乌黎被迫将灵魂留在那里,躯壳却有意识地拖拽着自己。

  她只能无条件跑过无人的天桥,耳边响起男生冷漠的声音。

  那是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对方似乎在说什么,他只回了一句。

  “你手机患老年痴呆了?”

  雨幕将桥板两侧隔开,街景在她跌倒声中撕成两半。

  乌黎忙不迭地起身,手掌在碎石的撞击下变了颜色。

  其实一点都不疼,在那人没过来之前。

  到底是怎么察觉到有人靠近,大概是头顶的雨一下就停了。

  “喂,”他失笑,“专挑我讹?”

  不等乌黎有反应,比疼痛率先抵达的是一只干净微凉的手掌。

  乌黎将满是泥泞的手抬起,他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毫不费力地将她拽起。

  “没带钥匙?”

  他递来纸巾。

  乌黎点头。

  对于聪明人来说,不需要问你怎么知道。

  “觉得天塌了?”

  乌黎没点头,她一向不觉得东西没带,书本落家里,是借口。

  如果是以前,她会吓得大哭。

  但现在是她自己没记性,导致这一系列蝴蝶效应。

  “家里没人?”

  乌黎局促垂眸。

  他没盯着看她狼狈的模样,只是问,“你知道什么是不可再生之物?”

  乌黎擦了下雨水。

  他答,“眼泪。”

  乌黎的背脊挺直,有些倔强,声音却又很软,“我没哭。”

  他慵懒地点头,“我知道。”

  几分钟后——

  乌黎看着打开的房门,和拿了钱美滋滋离开的开锁师傅。

  还有没跟上楼的少年,眼眶一热。

  她才没有想讹他。

  上周五,她明明给过他五块钱。

  那天,她正提着一袋饮料踏进对面酒吧,音乐声越发清晰。

  酒吧老板因为冰柜失灵,不得已让人买了十几瓶水给顾客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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