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被点破，张蕴今心惊过后笑了笑：“做太子妃，做皇后有什么不好？殿下倾心于你，若是能诞下龙子……”
她说到一半忽地露出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是我想岔了，言过之处还请原谅。”
若不是知道现如今她和褚归云二人已经达成某种平衡，她近乎以为这是褚归云派来的说客。
她实在是不想和张蕴今说重话，盯了她半天方才开口：“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我不想那些虚名，我想去山上修仙。”
如此僭越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似乎也变得合理不少。
“郡主如此玉雪可爱，会保佑你父亲平平安安的。”
张蕴今有些恍惚地出门，想着甘悯说的那几句话，忽地觉出不对味来。
只是不待她细思，打探消息的人便如雪花般涌来。
府内究竟是何人接待的雍王妃，这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95章
三日后, 乾坤已定。东宫短暂地脱离满蓬白纱的覆盖，重新露出朱红的墙。
此时天色未亮, 光影绰绰落在一方居室内，铜镜照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甘悯抬手理清冠冕边沿垂下的珠串，素手轻抚过被穿起的黑玉珠。
屋内架着两套风格迥异的礼服，甘悯手中捻着珠子，头上忽地一重，眼前的视野斑驳起来。
“喜欢吗？”浅淡的梅花香萦绕，褚归云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绕到甘悯背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他倚在甘悯肩头，微微抬眼便能见得铜镜中的人。
金色的花树上点缀着圆润的珠玉，下坠的西施浣纱花型饱满而圆融。奢靡繁复的头冠下, 甘悯掀开错落有致的珠帘, 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精神饱满的面容。
她的双眼明亮带着笑, 生生压过了这满头的珠翠。
世上什么最为珍贵，最能彰显真心？
她偶尔能在褚归云手上摸到一些新增的细小伤口, 看他阴沉着一张脸在花园里烦躁地踱步，平复好心情后又重新回到书房。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垂目笑道：“褚归云, 我——”
“我明白的，你看, 多威严漂亮。”褚归云止住她的话头，“可是悯悯，我并非毫无所求。”
“什么？”
褚归云轻咳一声, 故作神秘的模样展开双臂：“天色将白。我也是第一次着登基礼服。”
甘悯复杂的情绪被搅散，略有些愁容的脸被抚平，浅呼出几口气后摊开双手向前。
“请。”
可惜两人到底对此事不通, 最终仍旧是请了尚仪近前指导，一层一层不出差错地给组装起来。
最后便是那十二旒冠冕，褚归云低下头，甘悯抬手为他戴冠，下坠的黑玉珠遮住褚归云的脸。
天子威仪，不可直视。
不过这规矩和甘悯无关。
甘悯最后握了握褚归云的手，掀开他面前的珠串：“今日受封，便不是殿下，而是陛下了。”
“都姓褚。不过，往后天上地下，便只有你一人可以叫我渡远了。”
褚归云的容颜依旧俊朗，本有些凌冽乃至锐利的气势被玄衣的礼服张扬到最大。
正是此时，等候在外的李福开口喊道：“陛下，时候到了。该去太极殿了。”
褚归云微微颔首。
“好。渡远。”
甘悯目送年轻的帝王消失在屏风后，整个人便有些疲倦地倒卧在贵妃榻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屋梁发呆。
这起得也太早了一点吧？！她一回想起大雍皇帝三日一大朝每日一小朝的的安排，不由得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她没做过皇帝，也觉得成仙比较好。
“大人，您快些起来了。”甘悯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听到天外之音。
直到她硬生生被尚仪从贵妃榻上扶起，涌进近十个宫女围在她身侧。
难道是要抓走她？还是要杀了她？甘悯心中警铃大作，却见安秋有些哭笑不得地走到她身畔：“您要去观礼的，暂且还歇息不得。”
甘悯捏了捏自己的太阳，有些僵硬的肢体放松下来，身侧的人干脆利索地为她更衣：“如今群臣都在太极殿内等候，我能从什么地方混进去？”
要不还是算了？
她自昨日答应被接进宫内后就没打算去观礼，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恐怕等她准备完的时候，传国玉玺都到了褚归云手中。
“陛下早有安排，您呢——”安秋为甘悯系好衣带，笑盈盈地劝慰，“就安心罢。定不会让您受了委屈的。”
甘悯狐疑片刻，最终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在她踏进太极殿前，她都没想到自己的进场方式会是如此朴实无华！
“尚仪大人，您觉得这是合规矩的？”甘悯眼前的珠帘乱撞，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却生出实打实的惊骇。
这是皇帝上早朝的时候走的地方！直通龙椅啊！她今天敢从这儿走，明天她的名字就能被写在日后的街边野史上供人揣测。
尚仪女官生了一张冷面，闻言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陛下听天命行事，天命如此，何谈不合规矩？”
甘悯已经快走到边沿处，稍微探出头去就能看见乌泱泱的大臣和明黄色的轿辇距此越来越近。
算了，褚归云都没什么好怕的，她怕什么。
甘悯回头，试图为这场严肃的典礼上一层保险：“我在那处站定便好？可还有旁的礼仪？”
“您无需忧虑。陛下说，只要您人在那里便好。”尚仪宛如腊月寒冰的神情终于显露出一丝裂痕，“您按着自己的意思来，便是最好的。”
群臣垂头跪拜，此时并未有人觉察到上端的异样，只有最前端的梁安等人心中忽地腾升出不好的预感。
甘悯一手握着尚仪的手，一手握着安秋的手，试图从中接收到一股强劲的镇定力量。
她不是没上过朝，也不是没参与过登基大典，只是——
甘悯收敛了神情，微微垂目：“我好了，多谢二位。”
尚仪与安秋对视一眼，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哭笑不得。
她走得极为稳当，在站定的时候，起伏的心绪终于平稳下来。
立在上端的礼官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宣读诏书。
新帝终于踏至殿上。
礼官的声音洪亮，侧身的甘悯透过缝隙，看到满殿三拜九叩的大臣，与悠然而行的褚归云，久违地感知到自己的“不合”。
她近乎以为自己要和这个漫长的年代同化，直到地老天荒的时候，终于遇到了另一个变数。
甘悯有些出神，而一道极有重量乃至极为熟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偏头，就看到已经走至龙椅前的褚归云对着她一笑，薄唇微动。
多谢。
谢她什么？甘悯微微拧起眉心。
褚归云端坐于龙椅之上，穆然端凝，神色淡然。
而今满殿寂静无声。
“赐茶。”
群臣起身，身处后列的也罢，看不清殿上的情形。只是这一抬头，一看殿上，却只见得有另一道身影雕塑似的立在一边。
看不清面容，唯有微风吹过衣角的时候，他们方才能确定这确实是有个人。
大臣们左右互顾，见御阶上的皇帝恍若未见，一时间心生茫然。
他们从没见过上朝时候，那个位置还会站着人啊！
兴许是眼前的一幕太过冲击过往的认知，一时间竟无人提出异议。宁愿去想自己尤在梦中，都不愿相信此处确实来了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人。
新帝手段之狠辣众人有目共睹，只是瞧此人衣着华贵明丽，似乎也不像是鬼魂在此该有的样子。
现如今站在最前端的张丞相不吭声，另一侧代表年轻士子的梁安和金不言等人也默然无言。
直至侍臣鸣鞭三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陛下起身后，默然牵着那人的手，慢悠悠自左后门踱出。
“梁大人，你方才可看见了？”金不言与梁安并肩而出，整个人宛如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和震撼。
梁安呵呵一笑，抬手拍了拍金不言的肩膀：“是不是觉得不可置信？”
言至于此，从来不屑于和他们走在一块的张丞相宛如幽灵一般飘荡而来。
梁安没有搭理张丞相，只是对着金不言一笑：“你等着吧。”
他有什么好等的？金不言被噎住，回头又见其余人亦是惶惶然的模样。
“陛、陛下这是何意啊？”
张丞相回忆起女儿曾经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惊骇之下生怕是定王妃的鬼魂以如此大典为承托，转来这儿就为了看夫君登基。
梁安增以一个同情怜悯的眼神，总觉得自己和金不言等人骂这老匹夫三天三夜，都不及皇帝这一手来得打击大。
“君心莫测。还有——”他微微眯起双眼环视周围窃窃私语的臣子，“谨言慎行。”
金不言不明其意，却果断地接上后半句：“触怒龙颜，惹恼天听，可是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