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104)

  一路有惊无险,半滑半走地下了山。

  “悯娘子,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席阿婆的房子都险些被冲毁。看着你, 我的心都安定了不少。”面容沉稳的女人拿出在柜中清点, “一、二、三……七封信,都在这儿了。”

  这个小镇坐落于出京渡口一侧, 来来往往的人极多,长居于此的却只有这么几个。

  女人把整好的信件放在甘悯身前,瞧见她湿透的袖角和上面的泥点后面色一变, 回头骂道。

  “二丫,不是让你给客人倒好姜茶,又干什么去了?养你不如养块叉烧, 我在家里说话不顶用了是吧!”

  “知——道——了——”

  头上绑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木块,哒哒哒跑走又跑回来。

  托盘砰一下落在柜台上,冒着热气的姜茶在杯中摇晃,险之又险地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多谢二丫。多谢文娘子关心。”甘悯有点无奈地摇摇头,看一眼台上的信封,默默按了银子在桌上,“可否再套两层牛皮纸,我怕带到家中会打湿。”

  “好。”文娘子手脚麻利地套袋,手在忙,嘴上不闲着。

  “山上如今险得很,您这几日下山仔细摔着。”

  她不认得这个不知何时搬到山上的女人,只知道这位悯姑娘出手阔绰,为人和善,偶尔下山得了闲趣还会教镇上的孩子学几个字。

  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到镇上来拿信。想来也是有许多亲朋的人,回回都能抱着许多信件离开。

  譬如今日,山路难行,她还是来了。

  甘悯手中握着瓷杯,闻言笑了笑:“确实险,若是继续这样下下去,兴许过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在镇子上看着我了。”

  “都盼着你常来!”

  文娘子半是嗔怪半是笑地把那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信放在甘悯身前:“不若在屋里坐坐,喝完茶再走。歇息好了,再难走的路都不怕。”

  甘悯正要回拒,脑子嗡地一响,眼前显出一片昏黑。

  “……多有叨扰。”

  她的身体并没有随着生活的轻松好起来,与龟速前进的任务进度相比,反倒是极快地到达了小病不断大病偶尔的状态。

  二丫手中的木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甘悯的背倚在椅背上,小口小口地抿去口中的姜茶。

  这个下午实在是太过平常。

  “宿主,任务成功,进度抵达百分百。”

  甘悯的手微微一顿,闭上双眼就能看见系统珍藏许久的各类狂喜颜文字,吵得人眼睛生疼。

  “宿主,您不开心吗?”

  “我会马上就死吗?”甘悯这样四处游荡,被病症侵袭便回宫养病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十年。

  如果她的死讯就这样随便地传进宫中,她很难预设之后的发展如何。

  至少要写一封遗书罢。

  “为了维持世界的稳定,不会的!不过最多也只能撑半年的样子……”

  甘悯一度以为任务根本没有结束的时候,如今得到这样的消息,也算松了口气。

  她和文娘子母女二人告别,慢之又慢地回到山上。

  推开院门,院子里塌了一半的马厩被修补上,甘悯环顾四周一圈,捏紧手中的信件走进屋内。

  来信的人很多,有安秋桂圆等人,也有长居京内的章青,偶尔还能收到商靖等人的书信。

  “娘娘,陛下送来的信。”鸦影照常敲敲窗户,默默把信放在甘悯的窗台上。

  褚归云的信不在里面,因为他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特快渠道。

  甘悯一封封拆开看,最为平常的问候显得弥足可贵。

  因短命而产生的悲伤头一次降临在她身上。

  “两个小家伙真是越来越讨厌,每次我和金不言多说几句,就要和我们斗嘴。念着悯姨在就不会这样。”

  金不言和章青的孩子都已经五岁。

  甘悯哭笑不得地继续往下看,本来娟秀齐整的字迹忽地变成鬼画符。

  她艰难地辨认但不幸失败后,忽地发现后面还有章青誊抄版本。

  看完所有信,她按照旧例把每一封信分门别类地放在柜子上。而后伏案一封一封地回。

  甘悯坐在桌前,一直到天黑方才放下笔。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桌上的信纸,脸上露出松快和满足的神情。

  还好,她还有半年的时间能和他们好好告别。

  ……

  漆黑的夜幕,密林间发出异响。本就眠浅的甘悯睁开眼睛,眨眼间果断排除了会进贼或是强盗的可能。

  等等。

  这倒也不一定。

  甘悯没起身,卷着被子往墙面处挪动,一张脸全被埋在杯子中。

  来者轻车熟路地开门,全然没有不能扰人清梦的自觉,见屋内寂静无声,还极为刻意地停下脚步。

  “还没醒?”他的声音不大,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么不防人,若是一个人在外遇着歹人了可怎么办。”

  甘悯佯装翻身,耳侧的声响便猛地变小了不少。

  片刻后,褚归云见她不动,自己寻了帕子擦干手上的水珠,确定一身寒气湿气少了许多后,方才走到甘悯床边。

  冰凉的手指擦过甘悯的侧脸,食指横着落在甘悯的眼皮上,显而易见的恶作剧,凑到她耳边低语。

  “睡得倒是挺暖和,难得。”

  甘悯不为所动,拍开他作乱的手哼哼两声不再理睬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黑暗中,甘悯微微颦眉,短暂的困惑后,侧脸落下一个清浅的吻:“你和我说过你家乡的故事。”

  “你是皇帝,不是王子。”甘悯笑着从卷被中钻出来,抬手戳戳他的侧脸,“做贼似的,一点皇帝的样子也没有。”

  “我不是皇帝。”褚归云握住她的手,一双深邃的眼睛半弯,锋芒敛尽。

  甘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促狭道:“这样啊,可我这个院子可是陛下的地盘。”

  她的身上暖和,褚归云一路赶来,身上还挂着水珠,一时只得半坐在床边,看着有些没由来的可怜。

  甘悯豪情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神色却带着一点心虚和催促的意思:“瞧你也冷,借你取暖。不过千万小心,莫被陛下抓到了。”

  她本就生得好看,如今少有愁绪,眉眼流转间显出灵动和欣然。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褚归云解衣,半推拒半顺从地褪去身上的外袍,把人拥入怀时才觉出几分安心。

  下巴搁在甘悯肩头,屋外树影摇曳,沙沙作响,一时久久无言。

  甘悯在找他手背上凸起的骨骼和血管,专心致志发呆的时候,忽地听见褚归云闷闷的声音。

  “我不是皇帝了。真的。”

  那根在他手背上作乱的手一顿,甘悯眯起眼,抓着褚归云的胳膊转身,在逼仄的空间中和他面对面。

  褚归云微微垂眸:“传位诏书已下,从明日起,江山易主。可以算作……太上皇?”

  略有些陌生的词汇从他口中被生涩地提出,甘悯平稳的呼吸一乱,想要开口被风一灌又闷下头捂着唇咳嗽起来。

  伸出一只手给甘悯顺气,褚归云言间带笑:“没有人能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皇帝的,这样就足够了。”

  待甘悯那口气喘上来,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这个过于突然的消息。

  整整十年,事必躬亲,励精图治。她可以确信一点,除了后宫空置以及没有子嗣以外,那些最为刁钻的史官都寻不出褚归云的错处。

  如今或许要加一条,那就是无故退贤让位给尚且年轻的宗室子。

  “那个孩子你见过,宽厚聪敏,守成之主总是不会有问题。梁安他们都还年轻,有他们在,不会有乱子的。”

  他言语轻缓,眸中闪烁着些许悲伤:“悯悯,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了?”

  甘悯一怔,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褚归云:“……明明没必要那么快的。”

  新的世界意味着无限的不确定,人总要呆在属于自己的故乡,才能获得心安。

  “可是我的圣旨都下了,不能朝令夕改。”褚归云耍赖似的凑到她眼前,“你瞒着我,是不想带我走吗?”

  他的手掌覆盖住甘悯肩头,纤薄的弧度在他眼中从来都是不康健的象征。

  “不是。”她只是打算最后一个去见褚归云。

  如果他不记得,那就罢了。

  沉沉黑夜间,万籁俱寂。

  竹木与竹木之间隔着昨日的秋雨,甘悯抬头,额头抵着褚归云的额面。

  褚归云听到近乎失序的心跳声。

  “我不害怕。”他仍旧在笑。

  “我带你走。”

  故乡究竟在什么地方,是婴儿呱呱落地睁开眼见到的第一片土地,是少年人扎根生长的一方庭院,还是成人后赖以生存的那一荡山水。

  短暂的六个月,两个人靠着两匹马和两双腿遍访群友,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跨过一条又一条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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