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烛泪滴滴下落，层层叠叠积在烛台上，堆起一片。褚归云似是对此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忠诚。我要你在这半年绝对忠于我。”
甘悯难得有些惊诧，而后没忍住笑了笑。
怎么净要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殿下好算计，不过三言两语，我问你的话便成了向你的承诺。”甘悯两手捧着瓷杯，掌心发凉，“赐婚一事我认，可日后你引的那些小鬼再招惹了我，也就莫怪我快刀斩乱麻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的命有多值当，就好像通货膨胀一万倍后的一文钱，有也可以，丢了也无所谓。
屋内影影绰绰的小路向外延伸，褚归云以茶代酒碰过甘悯手中的茶杯：“不伤到你自己，那就随意。”
还是不能当着褚归云的面玩命啊……
甘悯抱着手中的瓷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第28章
“吵吵吵, 你们当初对甘悯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会有发达的那天！”茶水四溅，瓷片掉了一地。
堂内怨气滔天的几人挤作一团，面色煞白的女人嘴唇发抖, 染着艳色丹蔻的手捂住脸哭道：“晖郎，她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攀上了永王, 定是舒姨娘那小蹄子偷偷教了她！”
不远处被点到名的舒姨娘闻言肩膀微颤，眼神闪躲。
甘悯尚在甘府的日子里, 数她最爱有事儿没事儿进那破院子瞧一瞧。至于究竟干的是什么事, 也就只有她本人清楚了。
“晖郎，你看她那副样子！”大夫人不依不饶地勾着指甲上前，“悯丫头如今做了王妃，若是在老大仕途上做文章——对对对, 近几日老大总是说上峰为难，定是她做了手脚。”
本老神在在的甘晖脸色一变，绕着正堂转了半天，最终转到满脸皱纹的甘家老夫人面前。
“母亲，这些女人不懂事，开罪了王妃。您说若是捅破了她曾与张家公子有些过往……”
一根实心的拐棍狠狠抽到甘晖身上，直把人抽的惨叫出声。
老人浑浊的眼中唯有恨铁不成钢的怒火是最清晰明亮的。
“早早的便该打死你这个混账。”“老祖宗，老祖宗这是做什么？”“晖郎！”“母亲，您这是何意？”
甘府鸡飞狗跳牛鬼蛇神各显神通, 甘悯举着双手撇开头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谁在偷偷说她坏话？
“王妃可是受凉了？”安秋放下手中的汤匙, 紧张地看向有些怔愣的甘悯。
费劲千辛万苦地从安秋手里夺过帕子, 甘悯摇摇头，吸了吸自己的鼻子：“你们只差把太阳按在院子里了，我打哪受凉？”
她的手指指尖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深却也不少，今早起床的时候才发觉行事多有不便。
“你那把骨头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门口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 甘悯眼皮子都懒得抬，纯当褚归云迟来的起床气在乱叫。
除夕日，褚归云一大早便进宫给自己的龙凤爹妈组请安，顺带着还要找个借口解释一下王妃为何不到。
如今火气大，指不定是被说了一顿。
“昨日弹琵琶的时候不是厉害得很，今早知道痛了。”
琵琶这事儿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闻言，甘悯屈指抵着额头，皮笑肉不笑地欣赏了一番褚归云的脸：“殿下今日瞧着真是喜庆，福气满满的日子，人也福娃似的。”
她已经是个累积寿命可以做褚归云超级加倍太祖母的大人了，不和小孩吵过夜架。
福娃……
桂圆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生怕自己笑出声，安秋也赶忙偏开眼。
常年舞刀弄枪的人敛住煞气一身红衣往那儿一站，配着一张生来就必定会招惹桃花债的脸，怎么瞧也和圆滚滚的福娃站不上边。
可王妃都发话了，那不是也得是。
出乎意料的，褚归云闻言挑眉：“你也不错。如此看来，今日你我便是福娃一对。”
甘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福娃多可爱，要是可以的话她想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福娃。
褚归云真是有眼光。
眼见王爷径直坐在王妃身侧，安秋默默放下手中的小碗却瞧见主子摆摆手：“本王来瞧瞧王妃的伤怎么样了，无需摆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甘悯没理睬褚归云突如其来的关心，本欲两根手指夹着勺柄随便吃点，只是褚归云索性半靠在椅背上，视野中那张俊脸上淡淡的笑意在她看来愈发不顺眼。
旁的兴许还需要多动动脑筋，可是寻求帮助这种事是手脚不便的人的天赋之一。
遑论被使唤的对象是褚归云。
“殿下来的正是时候。”
任由甘悯歪着脑袋凑近，褚归云脸上的笑收敛些许，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妾的手好痛，恐怕今日是只能看着了。”甘悯哀伤地垂下眼睫，又把自己的手对着安秋晃了晃，明目张胆地传信。
不许帮他！
“那今日可以不吃。”两根手指夹住甘悯的一只手腕按回桌上，褚归云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甘悯脸前晃了两下，“一顿，死不了。”
如同被大型猫科动物的爪子按住，手腕动弹不得的甘悯可怜兮兮地望天长叹一声，眼角泛起泪花。
“殿下从前说的话都是假的。昨日若不是为了殿下，妾又怎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殿下，您走吧。”顺着胳膊半趴在桌子上，甘悯左右看看，方才还站在不远处的丫鬟小厮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何意？甘悯没想通其中的关窍，垂下眼默默等着褚归云拂袖离开。
“蹬鼻子上脸。”
褚归云拧着眉头，看了看甘悯张牙舞爪的十个指头，又看了下甘悯状似下垂的长睫。
汤匙碰过碗边，甘悯以为是安秋又埋着无声无息的步子回来了，甫一抬头险些把勺子撞翻。
一柄瓷白的汤匙悬在半空中，连接着一双覆盖着厚茧和伤口的手，与之相平齐的是褚归云理的整整齐齐的衣领。
热粥还往上冒着热气，甘悯回过神后有些想笑，可褚归云脸上格外认真审慎的表情又让她笑不出来。
见甘悯久久不动，褚归云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开口：“你能不能自己吹？本——我没伺候过别人。”
也没人给他这样喂过东西，他也不太懂。
二人挨得有些近，朱红衣衫解掉了从前一深一浅显出的萧瑟杀伐，褚归云近乎能看清甘悯脖颈上每一道青紫的血管和脸上的细小绒毛。
“多谢殿下。”
已经到了嘴边的粥忽地被挪开，甘悯无可奈何地看向面色深沉的褚归云：“殿下，这是何意？”
难道是褚归云终于耐心告罄预备反抗了吗！
“难民？为什么每日都能看到你在这儿喝粥。”褚归云不由分说了揪了一团蒸饼挤到甘悯唇边。
难民是喝不上这样的粥的！身负长达百年之久流民经历的甘悯瘪了瘪嘴，没多吭声。
最终还是愤愤咬了一口蒸饼，秉持着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的心态，褚归云选着几样给她喂，她也就不挑剔。
“几口饭穷不了王府。”第三次被甘悯推开的褚归云看着巴掌大的小碗和桌上样样缺了点小口的糕点，“你这样还能活到三十几岁？”
可以，大家都是长命仙，就她一个短命鬼好了吧！
“比不得殿下，殿下是真龙天子，长命百岁方才能护佑大雍百姓。”总归屋子里只有她和褚归云两个人，甘悯说话也就没了计较遮掩。
“胡说八道。”几次无缘由的重生复归脑海，褚归云终于放弃了继续投喂，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的手，“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我说的可是实话。”甘悯对褚归云的威胁置若罔闻，掌心拍拍褚归云的肩膀。
大雍王侯将相她近乎无一不识，当真乱起来，包括那些平民出身的起义军将领，她也能掰着手指头数个七七八八。
屋外暖洋洋的日光落在桌面，甘悯闭上眼睛：“殿下若因小事杀我，我便迟早是一个死。殿下舍不得我死，我犯再大的错也能活。”
何必熬着在刀子下落之前蹦两下，平白割出更多的伤。
“狂妄。”
褚归云看向甘悯。
欺霜赛雪的一身皮囊在光下映出淡淡的白，甘悯仰着头，以一种温和而决绝的姿态隔绝出一道屏障，沉默之中唯有身上朱红的衣衫还能连着身侧之人。
似乎只差一条挽着大花的红绸带，就能进门再拜个堂。
究竟是谁给甘悯送来了这样多的素衣？
他皱起眉，昨日甘悯手上往外渗血的伤口历历在目。
素衣不盖血。
“若是失了殿下，妾可是狂妄不起来的。”甘悯软在一边看着褚归云有些发红的脸直笑，“殿下若是觉得闷热，便早些去书房吧。”
一点风不透总是闷得人头晕，甘悯所在的屋子里不能缺了炭火，却也不能一直锁着门窗，就连她自己也不会全副武装地呆在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