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被雨淋短路了似的不吭声。过了许久,甘悯终于点燃草堆。明亮的火光照出暖意,她抱着膝盖满足地喟叹一声。
“宿主,您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系统察觉到她被背后穿过的夜风激得哆嗦“您所顾虑的那些都只是假设而已,怎么——他连孩子都可以不要,和其他人不一样!”
甘悯闻言叹了口气。
于它而言这些人不过是几个字穿起来的东西,甚至算不上活人。他们的生死实乃毫无意义,甚至于今日溪山上的人都死光,那也只是鼻尖一转后寥寥数笔罢了。
“多谢关怀啊。”
甘悯今夜本就没打算休息,也害怕自己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往柴火堆里放了一块庙里干枯的柴。
手掌一侧碰到腰间系的东西,近乎能感受到在里面蠕动的两条虫子,甘悯眉心微动。
和它说说话也好。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褚归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话?”甘悯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额角突突直跳,“不对,你先告诉我他死了没。”
“没有。”暂时没有。
“人都害怕自己老去死亡,尤其是身居高位者。你去查一查其他人类的历史,是不是总有人想挑战这种必然的规律?”
她自己也一样,死得忽然。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从前得到的一切,声誉、权力、金钱乃至亲人爱人,都会消失。
从前不服,死的时候太年轻,就还想着多活几年。没成想一活就没刹住车。
“褚归云不需要后代,他不需要谁来继承他的遗志。他想要,就可以无限制地去争去抢,直到成功为止。你们做手脚的时候,没有想到这回事么?”
甘悯冷不丁一句话,把在数据库里翻资料的人吓得不轻。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这种已经成为无可扭转事实的东西,只是开口讥讽:“忙着让我慢点死,找了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便是你们给我送来的大福报。”
“可是这都是宿主您的猜测。”过了许久,系统鼓足勇气,没有用那些从不离手的小表情。
“如这几个月一样安宁幸福的日子肯定可以过下去的,他忌惮您的能力,一定会好好保护您对您好的。”
搭在树枝上的衣物不断向外飘散白气,就好像从中爬出来无数只无声的鬼魂。
甘悯对这个傻白甜没话说,手中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又一个接着一个毫不犹豫地叉掉。
最晚明日,溪山附近便会被搜查个底朝天,华京戒严。她身上带着许久之前拿下来的通关文牒,混过最基本的盘查应该没问题。
她只希望褚归云能慢点清醒过来,至少,要等她踏出华京的地界。甘悯长长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倦感,算来算去发觉自己身侧无人可用。
究竟去什么地方合适?
南四州的水患愈发严重,不久后便会派人治水,从前都是几位皇子争相去做。如今出了秋狝的事,大概死了几位,活着的也是去不成。至于往北,就距北疆越来越近。
甘悯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还在往下淌水的头发,如今只想给郑韬两拳。
女儿是皇后,外孙是太子,不过是因为孙女儿没搭上太子妃的位子,就能干出这种昏头事儿。
她以为褚知川知晓这些会拦,没成想这位也是个誓要断臂大义灭亲的。
甘悯望着不远处的黑马,纠结在一起的眉头松开,眸中火光跃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改了方向。
南下。
作者有话说:[鸽子][鸽子][鸽子]
第59章
荆棘遍布的荒郊野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马背上眸光清明的少年眼圈泛红,滚烫的呼吸喷薄在空气之中又被湿寒搅散。
夜幕澄静, 圆月照亮前路。
天边翻起鱼肚白。
没有完全干透的衣服黏腻地粘在甘悯身上,被屏蔽掉的痛觉终于在连夜翻山越岭跑出皇城后,一点情面都不留地翻涌上来。
大腿内侧如同长了几个吃坏了的胃,痛麻混着恶心从骨到肉再到被磨破的皮肤,宛如下一秒就要那块皮上喷涌而出。
马蹄声停。
甘悯力竭趴在马背上,两条胳膊垂落在两侧,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黎明的光辉透过枯枝败叶抚过她被枝叶荆棘划出伤痕的脸,甘悯抬手把脸上粘的烂树叶蜘蛛网扒下去,一口气叹得飞鸟惊起。
“多少里了?”
“百里。”系统胆战心惊地测试她的身体状态,发觉数据一片飘红后直接绝望了。
反正结果已定, 不如让宿主开开心心地结束。
身下骏马不满地刨土打喷嚏。
疾驰整整一夜, 如今仍旧站得住没直接把她甩下去已经是谢天谢地。甘悯进气多出气少地拍了拍马头, 看着那缕突兀的白色鬃毛,终于想起来它的名字。
无暇。
甘悯缓了缓, 热到生锈的大脑缓缓转动。
如今京外百里,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 甘悯趴在马背上没有动, 只是撑起眼皮看向声音的源头。
“请问,您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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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掩着尸体一具具向里运, 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人,身后的宫女太监低垂着头,头上的发丝都不带一点动弹。
李福不敢去看眼前人憔悴的神色, 进门后只是低声劝道:“贤妃娘娘,陛下命您好好休息,保重身子。”
“你看到他了么?李福, 你有没有看到他?”
贤妃猛地扑到其中一具尸体前,瞪着眼睛看向不再吭声的李福:“这个是不是他?让本宫看看,不是他是不是?”
说着说着就要去掀那白布。
搬运尸体的禁军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李福摇摇头,对着呆立在贤妃身后的宫女说道:“你们都是死的不成,贤妃娘娘若是出了什么事——”
“死?本宫的儿子怎么会死?”几个宫女赶忙上去扶又一次晕厥过去的贤妃。
跟在李福身后的太医跟着贤妃的依仗走了,李福看着满地狼藉,终于是没忍住长叹。
这都是什么事啊!
昨夜无数人上山去搜,在一处山洞中找到早已难以辨认出人样的安王,又在悬崖底下找到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定王。
李福看着御书房的房门,压根都不想进去。
最终还是一拍脑袋,两步踏进御书房中。
“人可找到了?”永康帝看着手中线报,细纹遍布的手捏着其中一角,双肩塌陷。
房内的龙涎香气味浓到刺鼻,李福鼻子发痒,见君主没有抬头,便知道是认错了人:“陛下,您若是熬坏了自己的身子,定王殿下也会心痛的。”
永康帝阖目冷嗤:“他巴不得我去死才好!倒是你,如今这张嘴倒是敢张开了。”
李福:“您护佑天下黎民,无人不敬爱关切。奴才自也是如此,才不会错待了您的恩泽。”
永康帝没说话,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只手搁在线报上,声音嘶哑:“尸体也没找着?”
“……没有。”李福缩了缩肩膀。
溪山一乱死了无数青年才俊,其中以世家公子居多。几位皇子暂且不论,郑张二家尤甚。
问题是,定王妃也不见了。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永康帝想起自己儿子深夜硬生生扛砸扛打的倔样子,难免为之心伤。
也不知道究竟是找到活的好,还是找到死的好。
“把药呈上来。”他不过五十几岁,还得好好多活几年才对。
定王府。
安秋垂目看着自己手心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不言,展义面色悲怆似有以死谢罪的意思。在他们身后的桂圆跪在地上,双肩耸动。
“哑巴了?”褚归云的视线一直放在手中的那枚红珠子上,瞳孔映出血红的一个小点,“她不过两三句好话就能哄得你们忘本,如今真死在外面,也是应该吧?”
底下的人脸色煞白。
昨日北疆人冲杀来的时候,护在王妃身边的只有平日以侍卫之命出现的鸦影,暗处其余人皆上山混淆视听。
三十人有余,便是围作圈不动刀也能护着人冲出去,可偏偏人不见了。
“属下办事不利,愿以死谢罪。”安秋双手交叠在前,重重磕了头。
“死?”
眉宇间萦绕着浓郁的病气,两根手指捏着那枚珠子,褚归云的视线也不曾挪动,胸膛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
他的骨头被蛮力撞断了两根,如今呼吸也痛,动弹更痛。
“你们怎么能死,你们得负责好好找她才对。”
甘悯就像一种恐怖的仅仅只针对他的、终生无法疗愈的疫病。
他现在拖着一具骨断肉散的身体,看着这枚从别人手里抢来的珠子。居然还在想昨日那么大的雨,如今华京内戒严,为了逃过他的耳目,她究竟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