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76)

  一只手紧紧扣着甘悯的手, 转瞬间又松开。过大的雨声遮掩了所有声响,来追杀他们的人可能近在咫尺, 每浪费一点时间,都是离阎王更进一步。

  回暖的天气意味着更多的蛇蚁鼠虫, 或许都不用其他人找到这个地方, 一切就可以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你走吧。”已经变形的指头向里缩了缩,褚归云仍旧闭着眼睛, 好像躺在甘悯双膝前的只是一具面前能言语的尸体。

  天地具暗,源于上天的水声在常年习武的人耳中算不上什么阻碍。于是他闭着眼睛,听见有人难以自支地咳嗽, 听见衣料摩挲的声响,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踏水声远去。

  褚归云的指尖陷入泥泞中,一次次向下却无处着力, 只能抓出脏污的泥水。

  他有点后悔。

  如果能早点学会示弱,如果当时没有锁她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暴露自己和她之间的联系,如果再小心谨慎一点——

  她一定会心软的。

  “死了没?”从天而降的闪电把漆黑的视野照出橙白一片。

  甘悯咳得惊天动地,见他睁眼了没好气地奉以白眼一个:“你能站起来就和我一起走,站不起来你就自己找块石头撞死,听明白了没?”

  她方才求爷爷告奶奶终于找着了山洞,只是让她拖一个能有她两倍重的大男人过去基本是挑战不可能,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褚归云这人命好不好了。

  被褚归云压得差点跪下去的时候甘悯彻底服了。

  根本不是褚归云命好,而是她生来命苦!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她的耳力不比褚归云,只能看见这人冷冰冰地呢喃,还以为他是烧糊涂了在梦呓。

  褚归云的肩膀倚在甘悯背后,安静了片刻忽地笑了笑。

  “为什么回来?”

  “算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这儿喂狼。”

  片刻的沉寂后,甘悯肩头震动,不用看就知道是褚归云闷声笑得和个精神病一样。

  唉,好想和褚归云一样活得无忧无虑!甘悯费劲地扒开草堆,把人半拖半丢地放进山洞里。

  待褚归云彻底脱手后,甘悯力竭地坐在洞口喘了半天气,又长吁短叹地拖着自己的身体给洞前的高草捋了捋恢复最初的样子,也正是这个时候,手心不幸被划出两道口子。

  掌心生出两条狭长的眼睛,因大雨而充斥着涩意的双目看着它们笑吟吟地睁开,小针扎似的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她已经疼痛不已的眼睛上。

  不断倾泻而下的雨也在昏暗中变成一粒粒落在褐色土盘子上的鸽子血,扒上满山的青绿。

  清脆的一声响,甘悯猛地惊醒,细长苍白的脖子上血液流过的边沿泛起淡红色。

  她也不在乎褚归云究竟能不能听见。咬着牙,唇角向下撇,拿褚归云早就湿透了衣服当抹布,顺手扯下几块碎布往他身上打结。

  “你进气多出气少了要死了舒服了,一群没用的东西,怎么没在你来云州的路上就杀了你。”干脆利落地打好一个结,甘悯的手没控制力道但也没停。

  “你不是最惜命?带着我就敢送死是什么意思?我究竟是哪里亏欠了你们,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坟里回来就为了给你们一个正儿八经的结局,让我死,让我死你们听不懂吗?”

  她的指腹试探到微弱的呼吸,不久前还插在褚归云肩头的长箭尾巴不知道断在了哪里。

  那是一支再普通再简陋不过的箭。

  甘悯看着眼前这张于她而言面目可憎的脸,难言的窒息顺着冰凉的手脚紧紧缠绕上心脏。

  姜鸣言辞中全是胸有成竹,他没有理由留褚归云活口,这只箭上,极有可能带毒。

  她的手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去。

  “褚归云,我教你。如果你不想再这样被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挑衅,你就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我就好了。不要做那么多多余的事情。”

  这样她才能更干脆地对自己下手,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找理由和这个狗屁世界藕断丝连,而不是回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拖回来,而不是像个崩溃的疯子一样对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自己的人说这些所谓的真心话。

  甘悯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四通八达的山洞传进耳朵里,就好像这世界活生生要在这时候闹鬼折磨她一般。

  千千万万的怨鬼都要向她来讨要一个说法,都要问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让步,问她究竟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甘悯的胃里好像长了一个嘤嘤啼哭的婴儿,挣扎着活动手脚,拳打脚踢着想要从她的眼中、口中逃出来。

  前所未有的恶心顺着记忆的潮水向上涌动,她有点难耐地闭上眼睛。

  “下雨了。”嘶哑的声音微弱,甘悯的手腕被人握在滚烫的手心。

  甘悯迟钝地低下头,一滴泪珠顺着她的眼睫落在褚归云的脸上,顺着他面颊的弧度浸入地面。

  什么都没有,怎么能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也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罢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褚归云。”甘悯胡乱抹去脸上的湿痕,脸上湿淋淋地铺下一片冰凉的水光,一只手已经放在褚归云腰侧紧扣的匕首上。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她的手背抚过眼前人滚烫的脸颊,下垂的睫羽遮住她的眼睛。

  她近乎是半跪在褚归云腰侧,看着他已经开始发青发紫的嘴唇,竟是又开始出神。

  几根手指牵连着腥冷的东西钻进甘悯的指尖,甘悯如梦初醒般抬手擦掉褚归云脸上流下的水痕:“你听见了吗?”

  一根已经在阳光下暴晒到干枯的柴禾扛不住两头起燃,只是因为还不太冷,就想着塞到土里闷着点火,烧成一块一块的碳,直到严寒的冬再送到炭盆里燃。

  最后变成一片灰白。

  褚归云的额角碰到甘悯的膝盖,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和甘悯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只要轻轻低头,就能完整地触碰到这个人。脆弱的也好,疯狂的也好,只要是那个人就好。

  他的声音很小,因为无处不存的疼痛和逐渐紊乱的呼吸,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

  “我……不会……你。”

  甘悯吐出一口浊气,上半身倒在石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褚归云的鬓发:“接应的人多久后能到?”

  “一个时辰后。”

  褚归云闷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就像一张渔网,试图用网子网上来一捧注定拼命向外流淌的血液。

  难以抑制的颤抖昭示着如今局面的惨烈,甘悯望着洞顶嶙峋的怪石,睁眼,又闭眼。

  她的四肢健全,再等一等,应该能等到鸦羽按照计划拔走姜鸣,顺带着来捞一把以身试险的头儿。

  活着,似乎没有问题。

  “那支箭……”话头顿在这里,甘悯不是褚归云,褚归云也不是个会喊痛的人。

  或许她只是一个错眼,褚归云就死了也不一定。

  她希望他死。

  她希望他死吗?

  “死不了。”沙哑的声音半该带有足以扫灭一切恐惧的能力,如今却已经低得快要听不清。

  将手从褚归云越跳越慢的脉处收回来,甘悯闻言只是笑了笑,神情显得有些奇异的骇人古怪。

  “褚归云,我和你说的话,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啊。”

  这个地方不大,只够甘悯抵着脑袋蜷缩在一角,她轻轻拍了一下褚归云的脸颊,漆黑的洞穴中忽地显出一丝亮光。

  啪嗒。

  圆润的水珠顺着短刀向下积压,在刀锋处被破成两段,融成一根细细的长线向下坠落。

  细细的光映进甘悯的眼眸深处,脆弱无比的水珠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尖锐,宛如下一瞬就能狠狠扎进肌肤中,吮走一滴艳红温热的血。

  “甘悯。”褚归云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甘悯极轻地应答了一声。

  光洁的刀面映出她自己的眼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冷光一过,飞溅的鲜血伴随着铁器坠地的声音充斥整片山洞。从来都是这样的,死人,争执,死人。

  作者有话说:[眼镜]马上进入期末周~

  第71章

  “你疯了吗?”短匕飞撞到洞壁, 惊怒声灌过洞外雨声。

  甘悯昂起的脖颈上脉络青青紫紫。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刀刃就能碰到她的脖子, 轻而易举地结束掉这条看看维系不过一年出头的生命。

  她慢慢睁开眼睛,清凌凌的目光中满是执拗,越过褚归云死死压在她肩头的肩膀,她看到了褚归云手掌上近乎被削下的那片皮肉。

  “是你疯了。

  褚归云,世上没有回头路后悔药,如果这毒解不了,如果鸦影没有及时到,如果姜鸣提前找到了我们,你就没有以后可谈了。

  我帮你一把,保护你一次, 不好么?”

  甘悯从来没觉得自己还能这么冷静, 她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把厉害关系说给褚归云听, 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能这样思路清晰地讲话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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