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咱明日还活吗_非咎【完结】(98)

  而后坚毅地向后退了一步挪出战场。

  甘悯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雪量,纤长的睫毛还有簌簌轻雪向下坠落:“你过来点,这话只能我们两个人听着。”

  “什么事?嘶——”

  褚归云抬手按住甘悯的胳膊,却不料正合她意,手一撒便把握着冻手的雪通通落到褚归云的衣领中。

  甘悯手下用力想拯救回自己的胳膊,但褚归云不愿,努力只会导致胳膊酸。

  “你送不松手?”

  “哪有欺负人了说跑就跑的道理?”

  “谁先动的手?”

  幼稚的争论没过两个来回,甘悯的手心干脆利落地向下一盖,暖融融的温度跳动着传递到她的手上。

  她也不说话,就歪着头盯着褚归云的脸看。

  安秋带着身后的丫鬟利落地消失在回廊后。

  “暖和了?暖和了就拿出来。”

  这么好说话?甘悯轻哼了声, 道了句“勉强”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见褚归云面色不变地抬手拍掉领子上残留的积雪。

  “怎么样, 此去东宫可还顺利?”

  “皇后终于认我这个儿子了。”褚归云拂去甘悯发丝上的雪花,垂目笑道, “我与她过招不多,你说这是真是假?”

  “假的又怎样?”甘悯不甚在意的摊开手, 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冷淡, “棋差一着,她不认也得认。”

  郑家退场就是要保住这个皇后。褚知川和郑家的关系已经走向破裂, 病了就病了,少给他们找麻烦简直再好不过。不如留一条命,子子孙孙无穷匮, 这国丈做了二十几年也够了。

  漫山遍野的雪白像是要给这位英年早逝的太子吊丧,只不知有多少人又为此欢欣雀跃。

  二人走到亭中,褚归云抱臂靠在柱边, 深红的亭柱映着他素色的衣衫,那点飘摇又被他的脸化为无形的冷。

  “那套衣服被我烧了。”

  甘悯站在和他呈对角的柱前,平视褚归云的眼睛。

  褚归云散漫的神情凝着了片刻,似乎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失语片刻后扯着唇角笑道。

  “你不喜欢,烧了好。”

  呼呼北风吹起风雪,却吹不到这方慢慢凝固起的湖面上端。

  不过七个字,轻而易举瓦解掉甘悯早已打好的腹稿,她背过身望向湖泊尽头拦在梅林前早已落完叶的柳树上。

  “褚归云,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那时也才清醒不久,从跑出花轿到被发现也就一炷香出头的时间。

  定王府在华京的中心朱雀街,就算当时褚归云正巧在京郊,也不可能这么快摸到送嫁队伍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死了,你才会死呢?”

  甘悯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极少在其中能看到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这一刻,她有些不懂。

  她能轻而易举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的安排,却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的天道如此,主神如此。它们需要一个无情无义只会推进度的任务者,如果她不愿,就召一个说一不二的人锁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上揣着一个叽叽喳喳会说话的系统,记忆尚存,所以她明白自己究竟从什么地方来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那褚归云呢?

  “甘悯,你去算过命吗?”褚归云看着她发间深蓝的发呆随风飘飞,“当年我母妃生下我的时候,我的命数就已经定了。你应当不晓得她是谁,她名唤玉睿。”

  褚归云的声音仿若淬了寒冰,一字一句道出那段距离如今的他已经相隔数百年的记忆。

  “玉脊乡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里有我的母亲,我的祖父。我五岁以前的时光都在那个山谷里度过。直到有人单方面通知我母亲,你家里出了个金尊玉贵的皇子。”

  一段早已被玉脊乡人抛诸脑后的情缘,以皇室血脉不得流落在外被重新拾起。

  男女之事,有人愿意就有人不愿。他当时已经知事,向母亲提出自己可以孤身前往华京。

  舍不得。

  天下人情大致就这三个字。

  “当时永康帝自己求到玉脊乡,应允母亲年年都可以回乡,承诺她会好好对待族民。”

  甘悯近乎是一瞬间就想到曾经翻阅到的那本书,灾祸二字如同一把悬在眼前的尖刀,不知在哪句话后就会残忍地落下。

  褚归云起身,甘悯听到轻微的踱步声响。

  “可人都是会变的。上千里的距离,永康帝自诩天下无人不爱张狂不已。何处不比华京好?他让母亲断去念想的方法太过简单。玉脊乡实在太小太小,弹指就消失在大雍浩大的版图中。”

  在玉睿发现真相的一角后,褚归云不再允许被她教养。

  玉睿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们唯恐这个太过聪明的女人把孩子教导得偏离正轨,索性让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个孩子。

  玉睿疯得厉害,某次险些要了永康帝的命。

  可永康帝以整个玉脊乡的人为代价把她长留华京,就不会让她轻而易举地死去。

  “永康帝不以为世上会有不在乎帝位的人,所以不觉得我会怨恨他;皇后认为天下所有人都要和褚知川争夺,但凡是有母亲的孩子都是巨大的威胁。”

  惨烈的争斗后,玉睿最后悄无声息地成为一捧花泥,宫中再不得提起六皇子的生母,也不得向六皇子谈起过往的事。

  他只有一个姓郑的母亲。

  全天下承受这仇恨与痛苦的人只剩下他一个。

  “走投无路时我去道观佛寺,他们总是语焉不详。直到某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出宫辟宫的那天。”

  甘悯的手指在栏杆上滑动,顺着过往的时间去排,终于找到了过往她从未以褚归云为可能的原因,乃至后来褚归云数次拒掉她投名状的原因。

  褚知川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郑玉秋不近看是温润平和的菩萨心肠。

  她选择了褚知川,褚归云看在眼里。她是太子的人,是潜在的敌人。

  痛恨,不是死亡能消弭的东西。

  甘悯不可抑制地想到近乎给她带来人生过半苦痛的,如今却早已销声匿迹的甘家人。

  “我那时没想到自己的命会和另一个人有关系,直到我哪怕不必上眼睛都会重头再来。

  甘悯额角一跳,回头看向半闭上眼睛的褚归云:“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永康帝千刀万剐数十次。”

  “宿主!”装死半晌的系统忍不住开口。那可是废了好多力气才攒起来的进度和能量,怎么可以浪费在这种泄愤的地方!

  “所以你把甘家人和张家人杀了个遍,累了就一把刀子送自己走,对还是不对?”

  ……

  褚归于睁开眼和甘悯对视,眼中看不出是恼怒还是悲伤:“你怎么能对自己那么残忍?”

  “我的命不值什么,我以为你清楚。”

  甘悯略显拘谨地搓了搓自己已经开始变冷的双手,斟酌着说道:“如果你好好地和我说,我也不至于和你玩这么多花活……”

  她还是尊重愿意好好搞事业的人的,上来就一声不吭地把她掳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让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死得那么快!”

  褚归云一时间怒不可遏,声量一下子抬高,甘悯默默缩起脖子不吭声。

  她大概已经明白了。敏锐的人找变数并不难,何况她这个变数这么大。

  究竟怎样才能从京郊赶上送嫁的队伍,只能归功于那日大到近乎要将人掩埋的大雪。

  随轻视而来的不用心,送嫁的车队慢慢悠悠,喜娘轻易地放她离开。

  甘悯极少回望早已结束的过去,每一次死亡留下的只有新获得的信息,她只负责带着些信息,抛开所有多余的情绪继续向下推进任务。

  记忆堆成终年不化的冰川,她忽地觉出茫然无措。

  如果她死了,会怎么样呢?她的尸体会怎么样?她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等到冰雪融化,她的尸身出露。

  甘悯抬起头,正视褚归云的面庞。

  褚归云微微皱着眉,似乎有点不明白甘悯为什么忽然看着他:“我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甘悯眨眨眼,“但是,我现在不想死了。”

  寒风穿过二人之间的相隔的距离,甘悯托着下巴,抬手接到几片飘洒而下的雪花。

  “人的日子没有盼头的很可怕的,不过还好,我遇到的人是你。”她无需躲避未卜先知而带来的灾祸,无需为了他的未来精打细算,“我的日子开始有盼头了。”

  如终年不化的冰川在某一天忽然出露裸露的山石,只是一点探出头的绿芽都令人倍感惊喜。

  胡说八道欺瞒于人的时候情绪最为强烈,一到真情流露时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越简单,越隐晦,越真实。

  褚归云微微一怔,忽地笑起来。他很想问甘悯的盼头是什么,是他的成功,还是她的终了。

  “那你要向那个所谓的神许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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