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感觉,自己的心好似在此刻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痕。
侍从这是第一次见到谢澜如此失态的模样,他们心中的懊恼更甚,垂眸道:“世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她只是被江水卷走了,其余人已经去寻了,您也莫要太担心。”
话虽如此,但大家心中都有数,沧江涨水之际的水流堪比海洋,如若有人掉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生还的。
可谢澜却不这么认为,他听到这话眼中才渐渐浮现了些许颜色,他木然点头,“对,她只是掉进了江中,传令,召集所有人,全都聚集与沧江寻找夫人,若是耽搁了片刻,提头来见。”
黄连开口想要说什么,可谢澜却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率先打马朝着沧江下游奔去。
接下来的七日,诰京接连不断的下了七日的大雨,谢澜也在沧江上不眠不休的搜寻了七日,这七日,他完全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眼,他的脑中满是昭昭的音容笑貌,他也未尽一点吃食,只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喝了几口黄连递来的水。
一向注重整洁的谢澜,也一连七日不修边幅,他身上的衣袍因为被雨淋了七日又一直未换,此时已经隐隐有了一股味道,下颌上也长出了短短的胡茬,看起来狼狈极了。
这七日,侯府来了好几拨人想要规劝谢澜回府,可谢澜全都充耳未闻,只是继续一意孤行的反复在沧江中打捞,搜寻。
黄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摇摇欲坠的步伐,再一次开口劝道:“世子,你休息会儿吧,已经过了七日了,就算真的找到夫人,她也已经......”
“闭嘴,”谢澜凶狠道,“她不可能死的,江里面那么冷,我一定要赶紧找到她。”
“她不会死的,”谢澜又低声喃喃了几句,“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的。”
看着谢澜近乎疯魔的模样,黄连眼中神色复杂,他知道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先找到夫人,可能自己就先倒了。
黄连一咬牙,悄声走到谢澜身后,伸手在她后颈上一敲,强制让他休息。
下面的人见谢澜倒下,也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谢澜不眠不休,他们也不敢松懈,身体都有些熬不住了。
他们问黄连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连扶着谢澜往船舱中走,吩咐道:“留几个人继续搜寻,其余人轮番休息。”
谢澜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才转醒。
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内,他愣了片刻,思绪才渐渐回笼。
心脏随着他的清醒也跟着隐隐犯起痛来。
他缓缓闭上了眼。
这两日在睡梦中他将和昭昭的一切过往全都在脑中走了一遍。
她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羞怯,到后面的喜悦,再到失望,绝望,最后只剩下了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之间温馨的时刻真的太少了,少到几乎都没有。
初见时,看到那张突如其来的绝美脸庞,谢澜心中有一刻的失神。
可后面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凑巧了,那一瞬间,在他心中几乎就已经给她定了罪。
毕竟他的那位好姨母,之前也是这般凭借着年轻的容颜爬上了他父亲的床,造就了他母亲一生的悲剧。
到后来,得知她故意设计让皇后赐婚的消息,他对她的厌恶更是达到了顶峰,所以,后面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没有信她。
可如今想来,明明那么多事都透露着蹊跷,他却被心中的偏见蒙蔽,一再的选择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说的没错,是他逼死了她。
是他亲手逼死了她。
一开始,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这般悄无声息的住进他的心,难以自拔。
谢澜如今只余下满腔的悔恨与懊恼,为什么,他之前就不愿意多信她一点呢?
他要是多信她一些,今日的惨剧还会发现吗?
黄连端着驱寒的姜汤从外面走了进来,见谢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清明,他便将外头的事告诉了他,“世子,太夫人知道了夫人假孕的事,死活不愿意让侯府为她举办丧事,并直言道,只要她在一日,夫人的排位就不能进谢家祠堂。”
这话明显就是让谢澜休妻的意思。
黄连:“有人从中作梗,又将此事广泛传播了出去,楚侍郎那边知道了,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摆着就是不准备管这个女儿了。”
谢澜端起姜汤一饮而尽,默然道:“散播消息是侯夫人的手笔吧?”
黄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外面买一处宅院吧,她应也不想进谢氏或者是楚氏的祠堂。”
闻言,黄连的眼睛猛然睁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澜。
谢澜却只是摆摆手,道:“按我的吩咐去办吧。”
说罢,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明显是准备要出门。
黄连纵有百般言语,此刻也全都忍了下来,他应了一声,上前为谢澜穿衣,他又问:“那宅子可有什么要求?”
谢澜刚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立时顿住了。
此刻他才惊觉,都已经成亲一年多了,他竟对她的喜好一无所知。
黄连也看出了谢澜的窘迫,便道:“属下去找一处向阳的地方吧,我瞧着夫人的屋中常年摆放的有花,向阳的地方好种花。”
谢澜心中的刺痛更甚,黄连都注意到的事,可他作为她的郎君,竟然连这点微末的小事都从未留意过。
或许江沉舟那话说的没错,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郎君。
就连最后发现自己误会她了,他都没有好好的跟她道过歉,反而因为害怕她的冷脸,选择了再一次的伤害她。
收拾妥当后,谢澜缓步来到潇湘苑。
因为那场大火,潇湘苑主屋被烧了一半,从前他送她的东西,也几乎都没了。
属于她的痕迹,也没有余下多少。
谢澜的站在一片废墟前发呆,他此刻不仅感受到了心疼,就连他的头,也是疼到窒息。
故而,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直到背上感受到一阵痛意时,他才回头一掌将那人掀倒在地。
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即走了进来,看到谢澜左肩上插着的刀后,守卫立即拔出剑架在翠兰脖子上。
谢澜的这一掌很重,翠兰躺在地上后登时从口中喷出了一大口鲜血,她忍住胸口的疼痛,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眼泪霎时间涌出,她看向谢澜时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尊重,有的只是无尽的恨意,她怒道:“都是因为你,不然夫人也不会死,你当初既然将她从沧江中救起,为何现在又要将她又送回了那片冰冷的江水中,你根本配不上她那么多年的爱。”
之前和白芍聊天的时候,翠兰听她说起过昭昭对谢澜多年的情意,所以此时才会恨不得杀了谢澜。
“放尊重点,世子岂是你能置喙的。”
话落,守卫就扬剑朝着翠兰砍去。
谢澜第一时间制止住了他,他走到翠兰面前蹲下身,难以置信地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我将她从沧江中救起?”
【作者有话说】
另一章还差点字,今晚上应该是发不出来了,我写完再看看是明早上发还是晚上一起发[三花猫头]
第53章
自此,他不再是侯府世子。
翠兰却只是流着泪看他笑, 不再发一言。
谢澜失魂落魄的站起身,脑中又浮现了那日昭昭红着眼对他说的话,她说:“我宁愿你当初没有救下我。”
一些古老的记忆在此时缓缓浮出。
他好像确实在沧江中救过人。
那是七年前的浴佛节,也是他母亲的忌日。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谢澜彼时还在书院读书, 听到母亲在普华寺出事的消息后便冒雨赶了过去。
那一路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十分麻木, 他完全不敢去想到普华寺之后会看到什么。
路过沧江时,他被一阵呼救声给拉回了神思, 他远远就看到了沧江中那一抹浅粉色的身影。
谢澜想到母亲情况不明,本不欲多管闲事, 可看到她瘦弱的身影紧紧抓住一根水草, 十分顽强, 任由江浪如何席卷都未曾松开手。
那一刻,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想,这样的顽强的生命,不应该陨落在此时,所以, 他还是对她施以了援手, 他利落的跳下江中, 将人救上来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他不需要报答, 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母亲死后, 他刻意忽略了那一日的所有事, 是故将此事也忘了个干净。
那晚天已经暗了, 他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再看到她时哪里还认得出来。
他没有想到,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在那时便已经开启了,更没有想到,当初那么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小姑娘,竟会在七年后主动跳下了沧江。
谢澜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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