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晞皱着眉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当官的能为他们做主,感激之情多多少少也是真有的。可,不教这些,那些人也操持不起来。教了又显刻意……”
这个我知道!
想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顺便帮一下方才似乎对他不太满意的偶像朋友,瑾哥儿喜滋滋开口道:“可以‘模拟训练’呀!”
沈壹壹:!
你退下!
她正想随着附和崔公子两句“是呀对呀”,表示自己也想不出办法,事情就这么应付过去了呢。
可现在又没法过去捂住瑾哥儿的嘴。
“就是教会那些人之后,将每句话、每个动作,甚至是表情都单独拆解开来,逐项练习。”
“这样能行?会自然吗?”
瑾哥儿斩钉截铁:“不自然那就是练的还不够!我——呃,我师傅说的。”
沈.师傅.壹壹:这家伙不是金鱼脑子么?怎么六年前的事反倒记得这么清!
自己那时候不就让他每个步骤都练习了少则上百多则数千遍么,至于留下这么重的阴影嘛!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崔令晞又疑惑道:“你师傅?你练什么了?”
“就是——就是族学里的事。”
崔令晞秒懂。
族学里还能有什么事?
装病逃课骗先生,装乖设局坑同学呗。
你还别说,装得多了,别人还真看不出端倪!
崔令晞拍拍瑾哥儿,赞了句“不错不错”,然后兴致高昂坐下重新开始写写画画。
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就再迟几日去,每句都提前写好,加上动作练个百八十遍……”
“衣服就穿日常短褐……不,毕竟是进城去衙门,故意穿得太破旧也不好。那就挑浆洗干净的……”
“扶老携幼,全家一起……最好能牵着江无钱衣摆哭出来……”
“只有鼓乐还是不够热闹,踩高跷的要一队,舞狮的来一队……‘村田乐’也订一班,唔,这里要备注上,不需唱得好,只需嗓门大……”
她是不是给这位乐子人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沈壹壹端正坐着,听着那越列越多的社死花样,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要不回去还是催一下中登爹,赶紧回寿州吧!
谢珎看着沈瑜乖巧的样子,心中暗笑。
不用问,这种有用但透着跳脱的促狭法子,应该就是这位“沈师傅”想的。
沈壹壹看着谢珎起身,朝崔令晞走去。
对嘛,这位可是你的死党,总不能看着他作死吧!
等那抹这几日已经熟悉的冷香飘过自己身后时,似乎停留了一瞬。
待她回神,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一杯新茶。
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她肩头,等人离开,几丝雪浸梅枝的冷韵好似还缠绵未散。
沈壹壹盯着茶盏中自己微微晃动的身影,心中默念好香……
嗯,她说的是茶!
返程的时候,沈壹壹扫过车厢另一侧斜倚凭几,一派悠然的谢珎,略有些不自在。
来的时候也是如此,谢珎这个损友口中“每次出门藏头露尾”的顶流,就和骑术不精的沈壹壹一起坐马车,崔令晞和瑾哥儿骑马跟在车旁。
那时候大家说说笑笑,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崔令晞心心念念全是他的下一场大戏,而谢珎又不知道若有所思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那缕冷香显得愈发分明。
初始如雪涧般清冽,细闻之后,梅香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古代的熏香也像香水一般分前调后调么?
倒不知这香是怎么调出来的……
谢珎目光掠过小丫头绷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开口道:"沈姑娘为何会读律法?"
见他率先打破了沉寂,沈壹壹不由松了口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避免踩坑。"然后又说了下沈氏经学中复杂的同学成分。
她很坦率,况且这也没啥好遮掩的。
她利用大雍律加重了张氏罪责的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照不宣。
“不过,在我这点浅薄的见识看来,《大雍律》需要完善之处极多。”
沈壹壹不想车厢内再陷入那种微妙的安静中,索性顺着话头,跟谢珎讨论起来。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她发现这位谢玉郎起码在学识方面包容性极强。
只要你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的,他都愿意聆听。
绝无腐儒那种“异端统统去死”的霸道学阀作风。
再加上与瑾哥儿刚好相反的广博知识面,沈壹壹还是相当乐意与他探讨问题的,每次都自觉收获颇丰。
“哦?愿闻其详。”
“同样的罪责,如今雍律上只列了庶民该如何,奴婢该如何。却未注明官员、宗亲犯错如何处置。”
“既然不会与庶民一样的处罚,那就该列出来,有理有据。而不是全由审案的官员一个人来‘春秋决狱’。”
在封建社会还扯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庶民如蝼蚁,奴婢基本不是人。
那干脆也别装了,连律法也区分开来。
有针对特权阶级的法律明文约束着,总比官员们打着“引经决狱”的旗号,光明正大的相互包庇要好吧?
“再譬如诸化外人,也应单列出来。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大雍律论。”
繁华的丰京如同前世的盛唐长安,沈壹壹上街时看到了许多头发肤色各异的外邦人。
那外国人犯罪怎么判也应该有相应的法条。
沈壹壹的想法就是,同族之间按你们自己的法律解决,只要不是同族,那就得统统听大雍的。
因为是临时想出来的话题,沈壹壹也没系统思考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还夹杂了后世“有法可依是前提,有法必依是核心,执法必严是关键,违法必究是保障”的先进经验。
等她零零总总说了半天,还很满意上辈子跟着室友们刷的申论居然没忘,就是讲的口有点干时,顺手接过水杯直接“咕嘟”掉了半杯。
甜甜的,好像是掺了蜂蜜的玫瑰露——
等等!
这水哪儿来的?!
沈壹壹手僵在半空,就见谢珎身边打开的暗格中放着把青釉冰裂纹执壶。
“还要?”
沈壹壹连连摇头。
喝水的礼仪是啥来着?反正肯定不是一气儿灌下去。
虽然知道抢救无效,但她还是要面子的。
佯装无事,垂头慢慢喝着剩下的,就听旁边一声轻笑。
沈壹壹厚着脸皮,喝完水去放杯子时,才抬起眼帘。
不是猜想中的戏谑,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的贵公子望着她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些复杂,似笑似叹。
沈壹壹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双手悄悄缩回衣袖中,握紧。
良久,就见谢珎侧身,从另一处暗格拿出簪笔和一页绯色便签,开始写着什么。
谢家的马车果然豪华,东西准备的好全啊!
沈壹壹一想到再过几日,自己又得在骡车上长途颠簸,不由羡慕。
可惜大马车太过扎眼,不然沈如松估计早给自家配上了。
沈壹壹还在心中遗憾,就见谢珎将那张便签递了过来:“收好。回寿州后,有什么不懂的,可写信送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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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太可惜了!如此合拍的好同事没了!
女主喝茶微笑:你确定?如果我真的换个性别~~~
某猫拍案而起:那这文就错频了!!!
第127章 “……谢公子,打人不……
嗯?
沈壹壹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 自己今后能给谢珎写信?
……可是,为什么呀?
不过就算想不明白,她还是下意识双手接过了那张胭脂笺。
以陈郡谢氏的权势, 今后若遇到什么事, 这真的能救命。
所以她不可能拒绝,只是……
谢珎见小姑娘睫毛轻颤,呆呆捧着便签,暗叹一声:“回家后, 每日可还会读书习字?”
“会的。”
“为学大益, 在自求变化气质。你虽不能求进, 亦可修身利行。”
沈壹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谢珎的意思了。
文章好,书法佳,却偏偏注定了有志难伸, 谢玉郎恐怕是有些惜才之意。
说起来,从沈如松到族学的各位先生,对着她都是一个劲儿惋惜错生了女儿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盼着后辈中能出一位书法大家的吴天恒劝过她不要自弃。
谢珎是第二个。
而且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单纯因为可惜她本人,才勉励她继续读书的。
对方的目光清澈如泉,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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