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皮肉、夏季令人作呕的汗臭,他们真的半点也没觉察吗?
不,他们知道。
为了一己私利,他们只是不在乎。
疼?那就撰文洗脑,告诉女子这才是“贞美”,这样才“尊贵”。将酷刑妆点成风雅,然后让女性长辈代替他们成为行刑的刽子手。
臭?那就在裹脚布加入明矾和香粉,连睡觉都要裹紧,再穿上睡鞋。将腐烂裹进锦绣里,然后他们只需把玩金莲香软。
沈壹壹要做的,便是在那套扭曲的审美尚未扎根之前,当众撕开这层华美的裹脚布,让世家清流、让朝野上下,都亲眼看看裹布之下是何等的腐臭和血腥。
她要借这群尚未被荼毒的大雍权贵之手,来主动唾弃、扼杀这份流传千年的恶。
只是,对眼前这两个被推至人前的姑娘而言,这一切终究太过残忍。
“别看!莫怕。”
见小姑娘别开眼,似有不忍之意,谢珎不着痕迹挡在了她面前。
沈壹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荣康大长公主见众人一时安静得诡异,还全死盯着一处,心知定有蹊跷。
她起身缓步踱过去,视线落定的瞬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久历沙场的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那骨折已是陈年旧伤,可皮肉上的破损却是层层叠叠、反复不愈,最新的几处伤痕瞧着竟似不足一月。
这位可是陆氏家主的嫡女,带进京来觅良婿的娇客,就算被身边嬷嬷暗中磋磨了,哪个奴才敢直接把人弄成这副残废模样?
大长公主转身回座,心中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她瞥了眼瑟缩成一团、浑身发颤的陆思媚,知道这小娘子此刻已是魂不守舍,定然问不出什么,遂转头看向早早就跪伏在旁的陆思齐:“你的脚,也是这般?”
陆思齐方才趁乱上岸,慌慌张张将用别针挽起的裙摆扯落掩住双脚,可这点动作刚做完,就被人带至此处。
此刻听闻大长公主问话,她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渗出,穿着包头木屐的脚下意识地往裙摆深处缩了缩,连指尖都在发抖。
在场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就连匆匆赶来回护的王家二房夫人,也就是陆家姐妹的亲姑姑,也难掩惊疑,失声喃喃:“为什么……”
“她们身边的丫鬟、嬷嬷呢?带过来。” 大长公主的声音添了几分厉色,执意要追查到底。
陆思齐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几乎撑不住要栽倒。她们身边的都是陆氏家生子,定是知轻重的,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吧!
可她这边刚抱了丝侥幸,就听外头传来哭求声:“求殿下开恩!奴婢什么都说!”
还是方才那两个肃宁侯府的侍女,又押进来两人,正是陆家的贴身嬷嬷与大丫鬟。
二人涕泪横流,一跪到地上就抢着开口,竟是半分隐瞒都不敢,恨不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我的娘哎,同是下人,怎的肃宁侯府的下人这般吓人?那手段一上手,疼得人几乎晕厥过去!
更别提她们还被安上了 “投毒行刺亲王,满门抄斩” 的罪名。
虽然简王被干翻了,但那真不是毒物啊,就是她家小姐的裹脚布!
她们说还不行么,丢人就丢人吧,总好过被当成“投毒”砍了脑袋!
那两个侯府侍女看着是丫鬟,身手却似练家子,手上的法子竟还带着些刑讯的门道……
荣康大长公主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注意力转瞬便被陆家仆妇哭着道出的内情勾了去。
关于缠脚时强行折弯脚掌、日夜紧勒不松的操作,她方才看过伤口便已心中有数,倒不算惊讶。
可听到 “日常但凡多站片刻、多走几步,脚便疼得钻心,破皮溃烂、流黄水都是家常便饭” 时,大长公主的眉头已然紧紧蹙起,周身的气压冷了几分。
待听到 “若是溃烂重了生了腐肉,就用小尖刀把坏死的肉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再重新死死缠裹回去”,荣康大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掌拍在身侧的案几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
就为了一句 “南边时兴这个”、“老爷们都喜欢纤巧小脚”,便这般糟践自家女孩?!
陆家爷们的脑子里全装着粪水不成!
军营里的糙汉子们清创疗伤时,还会哭爹喊娘求着撒点麻沸散,陆家倒好,好好的一双脚偏不要,非要弄成这般模样,隔三差五剜腐肉玩!
这般不怕死、不怕残的狠劲,为何不直接上战场去?
正好和边疆那些被敌军伤了腿脚的将士换换!
“那——那方才的臭布条岂不就是用来裹脚之物?!”
有个小郎君想到了什么,突然惊呼出声。
这大夏天的,想象一下那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裹布缠着溃烂的皮肉,汗沤着脓,脓混着汗——
“呕——”
方才那位洁癖郎君怨恨地看了陆家姐妹一眼,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呕——”
简王原本悄咪咪爬起来,支着身子在听着小脚的鬼故事。忽然听闻那块贴面封印了他的布条到底是什么后,也眼一翻,又直挺挺倒回了原位。
“郎君!”
“——王爷!!”
全场再次大乱!
第384章 整个人都气得要“库库……
王家二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娘家何时变成这样了,竟似魔窟一般!
幸亏她出嫁的早!
亏她原本还想着将女儿嫁回陆氏去,那女儿的脚岂不是也保不住了?尤其还会连累到将来的外孙女……
连她都如此想, 其余人更是群情激愤。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吴郡陆氏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等行径真是不孝不慈, 罔顾人伦!”
周遭议论声沸沸扬扬。
有明事理的人家暗自摇头, 只觉陆家已是魔怔,暗下决心往后少些往来,免得沾了这歪风。
本就与陆氏有嫌隙的家族, 更是摩拳擦掌,只待归府便拟上个百八十份弹劾奏章,势要借这桩丑事将陆氏狠狠踩下,永无翻身之地。
便是陆家往日的同盟, 也觉得这队友昏聩至极,虽未当即割席断交,却也彻底打消了联姻的念头。
谁家愿娶个自残肢体的女子进门?传出去, 满门都要跟着蒙羞。
更有那先前听自家女儿念叨过 “小脚秀丽”,或是家中子侄对陆氏姐妹稍有倾慕的夫人们,此刻个个勃然变色,当即指着那变形的双足,厉声教子训女,生怕这等恶习带歪了自家儿女,落得个终身残缺。
这边李郎君刚将私放金鱼、顽劣胡闹的堂弟训得涕泗横流, 便匆匆赶来,原想为佳人略尽绵薄之力,孰料竟撞见这般触目惊心的光景。
李家夫人瞧着儿子摇摇欲坠、面色煞白的模样,又拉过身旁哭唧唧的小侄子:“还说什么金鱼吓人,这脚在水中,只怕是鱼才吓了一跳吧!”
“你俩都听好了,咱们赵郡李氏娶妇,不说德才兼备,至少也得是个全乎人吧!”
李郎君一片少男心稀碎,虽然觉得陆家女儿有些可怜,但那点情思终究抵不过丑陋的现实,掩面挤了出去。
“姑娘,陆家有人想出府,约莫要去报信。”紫鸢凑过来悄悄回禀。
沈壹壹轻轻点头,示意任其去便是。
简王这般“以身犯险”,实在大出她意料。虽然如此一来,事态发酵的效果远胜预期,可后续要如何收场,倒成了眼下的难题。
时刻关注着她的谢珎瞥见小姑娘凝眉思索的模样,于是迈步走向软榻。
还没走远的府医又被拎了回来,再次把脉后和方才说的相差不大。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啥事没有,就是刚才是被吓的,如今是被气的。
谢珎心中更是有了数,抬眸看向魂不守舍的简王,又转向面色沉凝的大长公主,躬身道:“王爷,大长公主殿下,此事后续如何处置,还需二位定夺。”
定夺?
大长公主扫过堂下数百议论纷纷的宾客,瞬间便懂了谢珎的未尽之言。
她扬声,语气冷厉:“自残身体,违逆孝道,更失人伦体统。今后此等歪风邪气之辈,永不得踏入公主府半步!本宫还当亲自上表陈情,我大雍皇室,断容不得此等乖戾女子!”
话音落下,以安宁长公主为首,一众女眷纷纷敛衽福身,齐声应道:“是。”
陆思媚一头栽倒,彻底晕了过去。
一片肃静中,人人心中都清楚,经此一事,陆家二女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不止如此,怕是这一代吴郡陆氏的子弟,也难联姻到什么好人家了。
毕竟谁也不想娶个儿媳妇进门,走到哪里都被别人先盯着脚下看是否正常;谁也不想自家女儿出嫁后,哪天哭着向娘家求救说自己的脚被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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