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商凛还真就说到做到了,他跟她保证,昨夜有关她身世的一切传言,绝不会流传出去,今日这朝廷之上,众说纷纭,还真就没人说她的名字。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他们二人下了马车,人群中一声惊呼:“都别说了,首辅大人来了,都不要命了!”
她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石阶之上大敞的殿门,蓦地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倒不是怕这殿内压着的权势,而是蓦地想起儿时每每到这儿来偷瞧父皇,堵他求他去永秋宫看看母后时的场景,每一次都是以被责罚,叫宫人拖回宫结束,无一例外。
商凛看出她的无措,牵住她躲在袖袍下冒冷汗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耳边是前所未有的静,殿内众人都尽数归位,没人敢再胡乱言语,他将她带到高台之上,正对着大殿门口的龙椅上,空荡荡的,右侧本该坐着贵妃的位子,此刻也是空无一人,左侧木榻上,是商凛的位子,不过这一次,坐在上面的人不是他,而是年雪朝。
见她坐下,底下的人群耸动,不用听见他们嘟囔的是什么,年雪朝看着他们的表情便能知道,他们是觉得她坐在这儿,不合规矩了。
可商凛没管那些,从怀里掏出个酥肉饼来,是她那日说爱吃但吃不下了的那个。
他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她,道:“不是说饿?”
见她左顾右盼的没敢伸手接,他收敛了神色,声音又恢复了熟悉的冷气:“吃饱了才有力气侍奉,我可不想背上虐待苦力的骂名。”
年雪朝接了,刚咬下一口,就听底下的人扑通一声跪到前面道:
“商大人,您还有心思喂夫人吃饼呐,昨夜宫里死了几十人,这宫里上上下下现在都人心惶恐,您赶紧拿个准话,该如何查这案子啊?”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饼不香了。
第53章 学堂
她握着饼的手一麻, 下意识抬眼看向商凛,恍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那么信誓旦旦的同她保证不会叫她身份败露,是因为他将那些人都杀了个干净?
商凛并未察觉到她脸上略显僵硬的表情, 朝底下那大臣道:“如今陛下病重, 靖国对拿下锦乡地带虎视眈眈, 宫内不可先自乱, 昨夜之事本君自有定夺,你们要做的, 便是尽快将消息封锁,莫要引起宫内之人跟百姓的恐慌,让有心之心借此生事。”
那大臣闻言颔首道:“是。”
后半程的议事禀报大多都是一些朝中琐事, 年雪朝没听进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昨夜死了几十个人的事。
散朝后,商凛照例拉着她的手带她去马车上取了她一早备好的食盒, 见她心不在焉, 他出声问:“怎么了?”
年雪朝回过神来, 摇摇头,额间生出一丝细汗,“没什么, 就是有些累了。”
商凛作势就要将她打横抱起, 她后退两步避开她伸过来的胳膊,看他一眼道:“我可以自己走。”
按照规矩, 上完早朝,商凛当应去东宫给太子授课, 若不是想见寒清一面,她真想现在便逃走,逃离他身边。
她本以为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唬人的, 可她没想到,当年那个能孤身前往军营,从敌军手下救出她的人,会变成今日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如今,她待在他身边,只觉得恶寒。
她绕过商凛僵在半空中的胳膊,朝着东宫的方向迈去。
……
踏进东宫大殿,左侧两张软榻桌前都坐上了人,离正座近的位子早年间就被年嘉怡给霸占了,美其名曰她脑子笨,耳朵也不好使,这样离得近,收进脑子的知识才能赶得上太子的一半。
如今这位曾整日对着正座犯花痴的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睡得很熟,直到她二人踏进殿中,她也未曾察觉。
“师父,今日一早便听闻父皇昨夜病复发的急,周遭的侍卫拦着不叫人靠近,您可知他老人家情况如何?”
一道熟悉的男声自左侧响起,是寒清,听到这声音的那刻,她只觉自己被商凛牵着的左半边手臂一瞬麻了下去。
她侧头,视线越过商凛的身子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人,真好,他那双眼睛,还是水灵灵的,没被污染过的天真。
商凛回他:“你父皇大抵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作为太子,在这种时候,当应撑其重。”
寒清回:“是师父,课上我定更用心些,不会给您给父皇丢脸的。”
他这话说的很像个清明懂事理的太子,可他眼底那转瞬即逝的落寞还是被她一眼给捕捉到。
年雪朝见她这皇弟瞧她没什么异样,便也放下戒心,一溜烟从商凛身边窜到他身边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把一盘桃花酥摆到桌上,道:
“你不必过于忧心,自幼时你便熟读诗书,营中操练也是常年第一,日后,你定会是个明君的。”
她说的一脸真诚,让年寒清错愕一瞬,一阵脸红后,他才道:“师母过誉了,我别说跟父皇比了,就是跟师父比,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还比不上呢。”
“哪有?”一向弟弟脑的年雪朝不乐意了,“你根本不用跟旁人比,你就是最好的。”
她是从他在襁褓中一步步看着他会说话会走路,会叫姐姐,会砰砰跳跳的长大的,她皇弟连开口说话都要比常人早两个月,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
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就连他本人也不行。
孤零
零站在前面的商凛眉头皱的很紧,忍不住负手冷咳一声,这一声,没惊到年雪朝,倒是把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年嘉怡吓个不轻。
她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身体却没稳住平衡一脚踢翻了木桌,仰倒在地,摔得四仰八叉的。
商凛没眼看,朝看热闹的年雪朝走过去,负手拿过桌上的戒尺敲了敲她的头,一本正经道:“学堂之上,不许交头接耳,若还想留在这里,就坐的端正些,同他们一并听课。”
年雪朝收回笑到呲着的牙,没闹脾气,只嗯了一声便坐直身子,静静等着他授课。
怕被赶出去是真的,不想再同他多讲一句话也是真的。
难得见她这样听他的话,可他这心里却并不高兴,偏偏他还挑不着她的理,她端坐在那里,眉眼乖乖的,叽叽喳喳的小嘴也不动了。
他走上台子上,负手拿起书来,一回头,便看见年雪朝拿着桃花酥正往她皇弟嘴里塞。
“年……”雪朝两个字差点说出口,他一顿,改了称呼:“年寒清,学堂里不得食,你都忘了么?”
挨了骂的人一脸委屈,抬手指指身侧将糕点猛地塞进嘴里企图销尸灭迹的年雪朝,委屈道:“不是我,是师母她,非要我吃的。”
年嘉怡刚把被自己掀翻的桌子摆好,转头看见她被训,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朝她偷笑出声:“啧啧啧,让你不叫醒我看我笑话,等着挨训吧你,商亦行这人,平日里看着很少发脾气,可是在这学堂之上,那可是出了名的严师。”
年雪朝低头冲她呲呲牙,道:“你少幸灾乐祸,小心乐极生悲。”
年嘉怡也不肯示弱,吐吐舌头道:“你就等着瞧吧,我还没见过商亦行对你发脾气呢,这次这热闹可是够新鲜。”
年寒清好像觉察出自己这话里像是把她师母给卖了,赶紧冲高台上的人摆手道:“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行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商凛打断。
他这一出声,年嘉怡都不敢说话了,将头别过去,不再跟年雪朝吵嘴架,年寒清也噤了声,一脸担忧着看着身侧这人。
他还挺不好意思的,他师母给他带了他最喜欢吃的桃花酥,想来也是上了心的,他见过师父发脾气的样子,那年他装病逃课,被他亲自抓回来后,罚抄了三天三夜的诗经才肯作罢,如今他这师母怕是要因为他这番话受不少苛责了。
在一阵沉默声中,商凛走近,将手中的书扔到了木桌上,声音似是比当年抓他逃课回来时还要冷:“抄一百遍,抄不完别说是这桃花酥,午膳也不必吃了。”
年寒清刚想开口提师母求情,转眼便看着他师父将人扛到肩上,快步走至高台后,将人放到软榻上坐下。
年雪朝不情不愿的被他按在榻椅上坐着,咬牙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学堂!”
商凛挑眉:“所以在这儿,你得听我的。”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坐在他身旁,要么就出宫回府。
她当然选了前者。
台下的年寒清看看木桌上的书,又看看商凛投过来的眼神,这才惊觉:“不是,合着要抄书的人是我啊?”
商凛抬眼瞧他,问:“不然呢?要不是你平日里总爱吃这些,你师母又怎会为了让你宽心给你带这些到学堂,难道你不该罚吗?”
年寒清住了嘴,他知道,若是再反驳下去,定是没好果子吃的,只是,他以前竟没发觉,他这师父竟对他这刚过门的师母如此上心,他此前还以为,他这师父,只在意这四书五经,江山社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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