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动作一顿,走去她跟前,掌心轻抬她的下巴,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也想你,今晚留下,明早也不走,能歇一阵。”
“呸!”晞时臊着脸轻啐,“谁说想你了?歇一阵?不忙了?”
裴聿坐回她身侧,握着她几个指头揉捏,“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闻听他这么说,晞时低垂的眼珠子转了转,蓦然想起什么,带着点紧张,小声问,“那、那王爷若是办正事,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出发?”
“你猜。”裴聿牵起唇畔笑一笑,懒洋洋的目光落向她的侧脸。
晞时把眉轻攒,侧目瞪他,抬手去拧他的腰肉,可惜那肉太/硬,拧了半晌没拧动,“你好好说!”
“论军事,有都司的指挥,有总兵,要我去做什么?”裴聿仰头往后一倒,拽着她一并倒回榻上,“我只负责探消息,届时萧祺跟着去,我留在蜀都守着,我可没想像叶霄那样,要挣个什么将军来当。”
他侧身拥紧她,“还是说,你舍得我离你这么远?”
他的怀抱总是十分暖和,即便现下有点热,晞时也再憋不住,揽着他的腰,轻轻在他身前哼了声。
闹过一阵,晞时颇有些疲累,偎在他怀里只觉舒坦,眼皮子渐渐要阖上,“我想睡会儿......”
裴聿低声哄她,正预备也闭目养神一会,倏听窗外一阵动静,他眼色微闪,当即起身走去窗边推开一条缝。
下一刻,一只灰扑扑的信鸽飞进来。
晞时被这一打岔,睡意全无,目露诧异地盯着这只信鸽,逐渐有些好奇,“这是你们驯化的?还能找到家里来?”
说罢,干脆起身走到裴聿身边,歪着脸盯着它。
“是,但传递消息的方法还有很多,近来并没用它,这只信鸽只认我,想必没寻到我,才往家里来,上一回用它,还是春闱那时候,王爷忧心蜀都的考生在京师被欺压,派了人暗中守......”话说一半,裴聿霍然端正神色,拆了藏在信鸽羽毛下的纸条。
待看清上头所述,裴聿面色稍变,唇畔的笑逐渐敛了。
晞时窥他如此神色,不由地跟着紧了紧心,“怎、怎么了?”
裴聿没说话,把纸条递与她。
晞时接来细看,大约日头正盛,下晌的光束斜斜映进屋内,在日光的照耀下,她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发怔好半晌才回神。
不等她开口,宅子外头倏然响起一阵惊呼,宋玉芩欢天喜地在外头喊:“娘!娘!哥哥回来了!哥哥和贺老一起回来了!”
旋即是宋婶掩不住高兴的大嗓门,“哎唷!我儿!我儿赶在今日回来了!真是大喜事!”
晞时面色一变,举着惊骇的目光与裴聿对视一眼,忙穿戴齐整往外赶。
拉开门,巷道里已有许多人家被宋玉芩适才那一声唤出来。
王渺没走,牵着张明意火急火燎跑过来,目光烁烁盯着贺筝与宋书致,旋即笑出了声,张明意喜道:“咱们鸭鹅巷的两位进士老爷回来了!”
何铎与苑春也紧跟着凑来,说不出的激动,打心底为二人高兴。
便连孟慕禾与梁听澜夫妻也急急忙忙寻了过来。
宋婶掩面而泣,高兴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还是李婶在一旁兴兴提醒,拿胳膊肘拐宋婶,“哎唷!还愣着做什么?你家不是还有炮竹?快些拿出来放了!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呀!”
宋婶这才回过神,一连声点头,当即旋身往宅子里去。
没走两步,被宋书致拦住。
晞时扶着门框,目光缓缓落向他,还是那副清冷出尘之态,只是高耸的肩骨塌了下去。她又去瞧贺筝,向来挺直的背佝偻了点。
二人的脸上毫无半丝笑意,眼底蕴着一点空洞,有股说不上来的灰败。
宋婶被儿子拦住,诧异片刻,大约知子莫若母,她逐渐察觉出些微不对劲。
缓缓走回宋书致身前,细细打量着他,半晌,迟疑开口,嗓音有些颤,“儿啊,怎么了?”
第51章 变故
巷道上吹来残花, 阳光正好,艾叶的清香与各家烟火气涌进众人的鼻腔里,过的依旧是充实平凡的日子, 温暖得如一场美梦。
宋书致张了张嘴, 声调很轻, 却如一块尖石击碎了这场梦, “娘,没考上, 再也不可能考上了。”
这句话顺着和煦的风拐进宋婶的耳朵里,迫使她身子晃了晃,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脚, “......什么意思?”
她霍然上前紧攫住宋书致的肩头,“书致,你好好说话, 什么没考上, 什么叫再也考不上?你说清楚, 说清楚......”
“说清楚 !“宋婶猛地一晃宋书致。
宋书致低垂了视线,下颌细碎地抖着,嗓音隐忍而悲愤, “就是没考上, 先前的成绩不作数了。”
王渺缓缓将目光挪向贺筝,颤声道:“老师?!”
贺筝挤出一抹苦闷的笑, “原是考上了,后来监考长官收到检举信, 信中直指我和小宋舞弊,五篇判词里有两篇作假,长官当夜重新审阅试卷, 发现确有此事,试卷上交朝廷,惊动了皇上。”
宋婶两眼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哟,舞弊啊?”
同住鸭鹅巷,自然也有那等平日就眼红宋书致的汉子,几个凑做一团,一副瞧热闹的模样,闻听贺筝所言,便压低嗓音交谈,话里隐含嘲弄,“书致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最是老实,虽说平日不爱与咱们说话,可......怎么会舞弊呢?”
着重咬紧了“舞弊”二字。
“滚你爹的混蛋玩意儿!”李婶这厢扶住宋婶,最是看不惯这帮男人,随手抄了宋家门外的笤帚砸过去,“滚远点!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指点!滚!”
“舞弊”、“惊动皇上”这等字眼使众人的心都紧了紧,待那几个汉子被赶走,晞时看了眼瘪着唇要哭的宋玉芩,忙上前扶住,环视一圈,低声道:“先进屋,进屋再说。”
旋即众人一并进了宋家。
院内阳光正好,缕缕光束斜扫在宋婶拖拭得发亮的地砖上,落在众人肩头。宋书致与贺筝发怔坐在院中,久未说话,他二人这般模样,余下几人有心劝慰,也一时不好开口。
许久,性子直的何铎憋不住了,倏然起身站在院内急躁踱步,一时看看贺筝,一时看看宋书致,沉声道:“我不信你二人会舞弊。”
苑春忙点点下颌,“我也是不信的。”
晞时紧挨着裴聿坐,悄然与他互相睇眼。信鸽带来的那张纸条上,交代的与宋书致适才所述相差无几,但也说了些旁的,她不好问,因而也静等着二人主动开口。
相处这么久,凭谁都不会相信二人会做下那舞弊之事,若要舞弊,因何二人都犯?岂非是漏洞百出叫人抓住?
发觉晞时略微焦躁,裴聿覆上她的手,安抚性地紧了紧。
梁听澜静观二人神情,心内有团芜杂得难以言说的滋味,没忍住开口问,“你们说惊动了皇上,既然皇上知道了,后来呢?”
他一出声,李婶陡然醒神,看了眼安置在屋内的宋婶,忙上前揪住宋书致一片衣袖,“好孩子,你日日用功,还时常借书籍给我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才能我是晓得的,秀才,举人,你一路考过来了,未必你回回都能舞弊?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瞧,梁大人在这,你若有冤就说出来!说出来啊!”
妇人不懂朝廷,但也明白此事既能惊动天子,便成了一桩大事,蜀都离京师太远,喊冤喊不到皇上跟前去,住在鸭鹅巷的梁听澜自然成了她心里的青天老爷。
浓荫密匝,宋书致背靠粗壮树干,日光照着他愈来愈塌的肩背,他悲戚地摇了摇头,“喊冤?我喊过了。”
“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下,贺老也不会。”
他颤着嗓子道:“当日放了春榜,我们挤在人堆里,把每个字都看得清楚,三甲同进士出身,我第十二名,贺老第十名,怎会有错?可监考官上交的卷子确实查出舞弊的痕迹,消息放出来,我闹着要看试卷,那是我一笔一墨写下的,判词究竟有没有作假,我岂能不知?”
“可贡院不让再进,我连监考官的面都见不到,皇上传出来的意思,是叫落榜的举人按成绩替补名次,那时候还没说如何处置我和贺老。”
宋书致满目哀伤,“这事闹得大,那几日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们指点,后来,同住一家客栈的考生有心帮一帮我们,他是河南行省人士,家中有些产业,身上不缺银子,靠着打点关系引着我们见了另一位监考官。”
“我二人见到监考官,只求看一眼试卷,同样的,还是被驳了回来。”宋书致孤站半晌,脚步有些虚浮,走去贺筝身侧,颤着手指了指贺筝的膝头,“是贺老下跪拦在监考官身前,以死相逼,那位监考官才松动了点。”
“只是我们平民百姓到底把官吏想得太心善,那监考官虽说应下,却数日没有回音,明显当时是糊弄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