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考上,却又令人揭发他们舞弊,是符玉尘在试探蜀地,试探王爷。”
案上一火如豆,银釭里的火苗跳在裴聿眼里,“蜀地之所以还如此安宁,是因军权统一,其他王爷或许让符玉尘抓住了漏洞、或是把柄,只有蜀地还不曾泄露一星半点,也正如此,符玉尘才会试探,王爷的意思,是不必再等。”
“梁大人,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梁听澜背向三人,两条胳膊支在案上,那案上还有先前闲暇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墨映进梁听澜的眼底。
瞧见这些,难免想起下晌宋书致与贺筝空洞至极的眼神,难免想起除夕那夜,举杯对饮,那两双眼睛是如何亮锃锃地看着自己,难免想起方才险些死去的贺筝。
梁听澜倏觉心跳得很快,很清晰。
他垂眼盯着案上这点火苗,足以推翻二十几年信念的念头在他的眼里乱蹿,被这点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大。
孟慕禾见他久久不语,暗想他也许还在迟疑,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官人,你......”
倏然“叮铃咣当”一阵响,唬得晞时一跳,也打断了孟慕禾的话音。
只有裴聿静坐椅上,握紧了晞时的手。
晞时定定心神,再度望向梁听澜。
年轻的御史胡乱拂走了案上诗词,袖摆沾满墨汁,他转过来,目光渐渐凝聚成一点冰,旋即又转回去,铺陈纸张,提笔蘸墨。
只听他道:“回去告诉王爷,本官答应了,这便写信递与昔日在兵部的长官,试探其意,蜀地的动向,本官不会往外泄露一个字。”
第52章 低哄
新月初升, 夜色笼罩,巷
子里偶有几颗脑袋自门框里挤出来瞧,从下晌到现在, 一桩桩的事就没停过, 难免都好奇了些。
晞时也避免不了还揣着一颗狂跳的心, 裴聿提着一盏黄纱灯笼照在她裙下, 她便紧凑向裴聿的胳膊,也不避讳旁人, 径自挨着他回了家。
辗转半日,腹中空落落的。裴聿打水烧柴一气呵成,预备炒一碟嫩笋, 蒸一条桂花鱼,再拌一道素三丝。
那鱼要去鳞切头,裴聿“咣”地一下斩去鱼头, 晞时正在院内逗弄栗子, 不禁打了个颤。其实东西两厢都坠着亮澄澄的灯笼, 可她就是不自在,于是闷头冲进了厨屋,蓦然绕去裴聿身后, 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两条胳膊把他腰身搂着。
裴聿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摁着鱼, 腰身被她抱着,越抱越紧, 他有心要转过来,又担心手上那点腥味冲着她,因此过去半晌, 只得无奈笑了笑,语气低柔,“你这样,我怎么好做菜呢?”
晞时柔软的腮肉紧贴着他温热而坚/硬的背,觉得不够,又转了转脸,鼻尖都陷进他的背,嗡声开口:“我怕。”
“一想到贺老险些就没了命,我就怕得心慌,只想搂着点什么,你做你的嘛,”她不肯撒手,“我就抱着。”
裴聿素来纵容她,此番也不例外。只得稍稍抵着她往后退了点,不叫鱼身上那股血气刺进她鼻子里。
贴着他半日,晞时安心些许,两条绵软的胳膊松了松,倏道:“今日这消息当真是来得突然,你说,若符玉尘倒台,皇权更替,他们是不是就能重考了?”
裴聿仔细刮着鳞,如从前许多个夜里与她说话闲谈那般,温和的嗓音里喧出一点安心,“会的。”
停顿须臾,他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令他们重考简单,他们经此沉重的打击,还能不能提起斗志,很难说。”
晞时指头轻轻抠着他的腰带,想起宋书致与贺筝,往日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由衷地在心里觉得如他们那般的人就不该埋没,因而跟着叹出一口气,“莫要一蹶不振才好。”
说起这个,她话多了些,在他身后轻轻阖着眼,“贺老如何暂且不说,往前数几十年,回回科考都没落下,定是用功的。宋书致也一样,先前他还没去京师时,偶尔夜里到了四更天,我起夜,上外头看一眼栗子,还能隐隐见隔壁亮着光,他的用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若因一次打击就再也爬不起来,该如何是好?”
“各人有各人的成长,你不必太忧心他。”裴聿总算刮干净这条鱼,挪脚往一旁洗手,她也跟着挪来,他不禁笑叹,“先松一松,我洗完手抱你,嗯?”
晞时撅着嘴,恹恹松开了他。
裴聿洗到闻不着一丝腥味才擦拭干净手,旋即走去灶后添了些柴,等着水开的间隙,走来抱她,落座在长条凳上,往她额心亲了下,“忧心忡忡的,一会还要不要吃饭?”
“都是邻居,我很担心嘛。”晞时在他腿上挪来挪去,好半晌才找了个舒坦的姿势歪在他怀里。
裴聿稳稳兜着她,沉默片刻,方道:“我说“难说”,只是一个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一蹶不振爬不起来了。贺老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时没想通罢了。宋书致今日一副颓败之色,是因他在鸭鹅巷、在宋婶的庇护下待久了,就像刚出生的雏鸟,在羽翼下活着,初次离开鸟巢,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跌了一跤,自然是痛的。嗯......但是我想,他有告去大理寺的勇气,自然也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克服困难,你觉得呢?”
这一席话听下来,晞时心中安定了点。她不也是这样?克服万难才成长至如今这般模样,过程的确痛了点,可她跨过去了。
她都能挨过来,他们又为何不能?
这般想着,晞时将自己劝好。不禁又轻撩眼皮望向裴聿,两簇睫毛扇了扇,忽然凑近他,细细探视他的神情,“真稀奇,你还是头一次说这么长一截与我无关的话,还有,说到宋书致,你今日怎的不醋了?变了个人似的。”
裴聿环着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的,“在你心里,我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我倒是想醋,可一码归一码,这是正事,你方才不也说都是邻居?我的心因为你变热了,关心邻居不是很正常?你的心里如今都是我,我有必要在这时候胡乱吃醋么?”
晞时轻耸鼻尖,捧住他的脸重重亲了个响,“你也比从前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
在他怀里坐着,好似真就舒坦不少。脸往他肩头靠着,晞时一双眼睛浮在他的脸侧,拿指头划了划他高挺的鼻骨,又问,“如今梁听澜也答应了,整个蜀地的军权都在王爷手中,今日我听着,那雅州茶马司姓淳的副使也是个叛徒,搞定他,再使单清菡那头写信吊着符玉尘,是不是就万事俱备了?”
裴聿点点头,“大致差不多。”
晞时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想得深了些,“那......如今的皇上还没死呢,王爷拿下符玉尘后,又预备怎么办?若是逼皇上让位,岂非是把造反之名坐实了?这可不是说一句“清君侧”就糊弄得过去的。”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样多?”裴聿忍俊不禁,笑一会,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往两片透红的嘴唇上亲了亲,“你不是最聪明了?不妨猜一猜。”
适才进屋时,二人都喝了两盏茶,唇上黏着点茶叶清香,晞时舔了舔唇,哼哼唧唧往他唇上凑去,不含任何欲/念地贴了贴,才好似被他拿话打趣得红了脸,抬手轻打他一下。
“你这人,就是狡猾,将我捧得高高的,我若猜不出来,你便要笑话我,是不是?”
裴聿惊讶,“怎么会?”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不过随口打趣,我若真笑话你,夜里还能不能与你睡一屋了?”
晞时假意剜他一眼,抿唇笑了笑,方逐渐端正神色,在他面前把秀眉微蹙,这是她沉思时惯有的神情,那眉头锁了片刻,便听她道:
“我想......王爷原先是还想蛰伏,可近来又是出了单清菡那桩事,又是在今日闹了这一出,王爷便不可能再忍下去。我虽只当过丫鬟,可也晓得皇室子弟有几个,太子几年前便已病逝,为了争这太子之位,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明争暗斗,早前也在京师掀起一阵风雨,闹得没了性命。如今皇上膝下只剩皇后娘娘所出的六皇子,不过才四岁......”
“四岁......”她蹙着眉凝神细想,鬓旁一缕碎发散下来,被裴聿挽去耳后,微凉的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触,她不禁打了个激灵,倏然睁大眼,“我猜到了!”
她神秘兮兮从他怀里坐起身,挺直了腰,搂着他的脖子,目光凝聚了一点得意,“我猜,王爷是没打算逼皇上让位给他,但皇上不是病重了?大人物么,手随意搅一搅,就能改变时局,王爷是不是打算以皇上病重为由,令皇上退位成太上皇,再扶持四岁的六皇子继位。”
“蜀地的这班武将不是都跟随王爷么?梁听澜如今也是站在王爷这一头的,有了梁家,便有孟家,孟家那头又有不少亲戚,牵动一个,就能拉住一大把,京师那些大臣们又惯会见风使舵,如此一来,推着王爷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
“待再过一两年,朝堂稳定下来,官员一一清算干净,都替换成自己人,届时再请钦天监制造个什么“天命所归”的假象,公开将玉玺从幼帝手里接过来,如此,便是顺应天道继位,不算谋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