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在千芳里遇见那年轻男人一事与他说了,“我觉着,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得亲眼见过人家洗澡都用些什么,才好同那些混堂的老板谈条件,我出香替人家揽客,人家每月管我要香。”
裴聿稍敛神色,忽问,“为什么想着做这个?银子不够花?”
“这话说的,不是银子够不够花的问题,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银子多呢?”
顿了顿,她又换了副温软的神情,“你带我去,好不好?”
裴聿平静的眼神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起来,想要拒绝,面对眼前这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病了,他定是病了。
裴聿偏开脸,“混堂不让女人进。”
晞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了,“那简单,我女扮男装,做你身边的小厮,跟着你进去就好了!”
下晌日头最盛时,晞时跟在裴聿身后寻至鼓楼街里的混堂,名曰华清堂。
裴聿神色稍显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装作少爷模样,带着她一并进了这华清堂。
甫一进门,晞时便透过大堂低垂的竹帘缝隙往里窥。
白石堆砌的浴池里飘着清澈的水,大浴池里拿竹板隔出三四十来个单间,每隔小半截距离,便有十二三岁的男童在池面递巾送水,那池面浮着小托盘,瓜果点心,美酒冰酪,应有尽有。
晞时悄悄在裴聿身后拉他,“少爷,这里太富贵了,我想去那种一银混堂,乱糟糟、臭烘烘的那种。”
裴聿脚步顿停,“你不是要与人谈香?从这里开始谈,有什么消息,全靠这里面吹出去。”
“况且,”他回身拉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这里的生意,更好做。”
说着有伙计笑迎上来,裴聿冷着眼眉,伙计面色稍僵,将眼睛挪向晞时。
她忙像模像样作揖,“劳烦寻你们这儿的东家,便说,有人上门给他送银子来了。”
伙计古怪觑她,泼口要说哪来的骗子,想赶她出去,可见年轻人手里握着剑,他不好贸然出声,便多嘴说了句,“要见东家?那得先告诉我银子在哪。”
晞时朝他勾手,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伙计眨眨眼,这回没再说什么,只管去叫东家了。
“凑那么近,”身后有人道:“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晞时稍抬下颌,得意极了,“秘密。”
很快先前那伙计踅回来,引二人穿过那片大浴池,当下正有不少浴客在泡澡,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在外,很是刺激。
晞时本不想多瞧,可离得近了才知方才不过随意一扫量,只见浴池台上挂着花笺,细致到对水温的控制都写在上面,浴客慵躺在池子里,倘或想要水温冷热适宜,不必张嘴,只消指一指花笺。
风雅么,的确如是。
正要再细瞧,腕子蓦地被一只手攫紧,一股力拉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晞时气鼓鼓看过去,青年面色未改,只道:“仔细踩水脚滑。”
穿过大浴池后进了扇由竹帘遮挡的门,晞时见到了这华清堂的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歪歪倒在榻上,手上端着碗葡萄冰酪,闻声便斜眼看过来,“就是你们说给我送银子?”
晞时堆出十分灿烂的笑脸,“正是,不知我提的那些,东家可有听进心里去?”
东家姓沈,把手一摊,“东西呢?”
她忙往怀里摸出一个小罐递去。
沈老板打开轻嗅,登时坐直了身子,“你这香露,闻起来同外头的不大一样,滴进池子里,果真能如你所说,老头泡了一夜回春,少年泡了揽获芳心,男人泡了媳妇不跑?”
裴聿身影一僵,眼眉古怪。
晞时正经点头,“来华清堂的都是爱风雅的文人墨客,读书人最是清高,上至老头、下至少年都是如此,谁不想身上香喷喷的呢?如今天热,挂在身上的香囊味道太浅,扑香粉又太过阴柔,若把身子在香池里泡一泡,既体面,又不过分扑鼻,如何不是我说的那样呢?”
沈老板阖着眼闻那香露,又笑问,“你怎知我会同意?”
晞时微笑:“同不同意,您拿去试一试便知,我今日只是来同您说一下,若外头那些读书人喜欢,三日后,您请个伙计在大门外等,我便再进来找您细谈。”
“新鲜玩意,无需多久便会被学去,我华清堂从不做与旁人一般低劣的东西。”
“您是聪明人,想要独树一帜,”晞时笑,“我既能做出这与外头不太一样的香露,便能叫您这里成为蜀都府独家的混堂,让那些读书人每日挤破脑袋往您这送银子。”
沈老板眯眼窥她,似在思忖,“这香露,你怎么卖?”
“您手里这点不值什么钱,当我送您,若您有意,三日后请个伙计等在门外即可。”
一席话下来,晞时已由先前那伙计引出来,直至迈出华清堂,才拍拍胸脯喘出口气,“天老爷,我可紧张得要命。”
回首去寻裴聿,却见他站在一旁盯着她。
半晌,问她:“什么叫男人泡了媳妇不跑?你很懂?”
晞时眨眨眼,“我又没给人当过媳妇,哪里懂这些?可我是女人,哪个女人喜欢臭烘烘的相公啊?这华清堂里都是些五官还算不错的男人,稍稍捯饬捯饬自己,若品行端正,身上忽然香了,媳妇也没有跑的道理吧?”
太阳渐渐西晒,照出裴聿微闪的幽瞳,“你也喜欢身上香的男人?”
晞时被晒得脸颊泛红,眼睛直往街对面的食肆瞟,只当他在讨论香,正摆摆手要说她不大在意这个,倏见一道身影撑伞而来。
好巧不巧,又是昨日那指点过她的年轻男人!
再往后一瞄,晞时一惊。
他那凶巴巴的夫人今日也出来了,在后头悠哉哉喝甜浆。
年轻男人似有所感,往这头张望,神情稍显惊诧,顿足片刻就朝夫人招手,二人同撑一伞缓行而来。
晞时忙转去裴聿身后躲着,小幅度地掣着他的袍子,“昨日就是他,虽说我得谢谢他指点我,可咱们能不能先走?他那夫人凶悍,那日还、还像是要去捉奸,要是知道我同他说过话见过面,要闹误会的呀!”
岂知一番胡乱拉拽,裴聿连脚都没抬。
晞时正颇为着急,夫妻二人已近前来,便听裴聿淡然道:“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王、王爷?王妃?
属下?!
晞时骇目圆瞪,憋不住,眼神飞快在三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宁王歪着脑袋来看她,“晞晞姑娘,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你是王爷,你不要再说了呀!你身旁站着王妃,还敢来同我打招呼,是想要我一条小命不成?
晞时头皮发麻,未想他竟是个如此显赫的权贵,下意识就要哆嗦行礼,“奴、奴婢见过......”
“哎哎、不讲这些虚礼,”宁王忙摆手阻拦,复笑眯眯望向裴聿,“小裴啊,你说巧不巧,我正是还要寻你呢,你与这晞晞姑娘认识?我与她也算认识,这可不正是缘分?”
紧着又揽过王妃的肩,“那日咱们捉迷藏,正是靠着她替我遮掩,才没叫你寻到。”
王妃今日仍戴着帷帽,闻言轻撩帽纱向晞时望来,秀气精致的眉轻扬,“我说呢,还真是你。”
裴聿淡淡颔首,“属下已离开王府,王爷寻属下能有什么事?”
宁王握拳推他,一连迭嗔着眼,“你看,又生分了,是不是?大半年没见,你还是这般冷清的性子,说话也不怕人尴尬,跟块木头似的。”
“晞晞姑娘,”宁王复盯住晞时,“你说他是不是块木头?”
晞时早从他们这三言两语里回过神,原来是个误会。
可这误会几欲杀死她,她的无地自容与难堪涌上心头,难以挥走。
她面上不显,只挤出一抹笑,“王、王爷说笑了。”
大约她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裴聿察觉,他稍敛神色,拉住她的胳膊就欲走,“王爷,属下告辞。”
“嗳!小裴!”宁王款留不及,追了两步,“你别走啊!有空回家看看!”
裴聿从不觉得王府是自己的家,也从不认为宁王此人如表面上直爽好说话。
拉着晞时一径往前走,回过神来,才发觉已行至鸭鹅巷巷口。
裴聿能感觉到手掌下的胳膊在止不住地轻颤,因此他松开她,嗓子软了点,“怕了?”
晞时鼻翼轻抖,恍惚间好似看见了那个刚同小姐去京师的自己,总要把挺直的腰一寸寸弯折,一点点扬起讨好的笑,面上风光了,骨子里却还是卑贱如泥。
渐渐地,她把脸垂了下去,“你自称属下,从前是替王府办事,他是王爷,那日躲着王妃,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捉奸,只我一个人被耍得团团转。”
说着嗓音已含哭腔,裴聿心惊不已,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再拉住她,要为自己辩解。
晞时却抬起堆满泪水的眼睛看他,只觉透过他的肩映在她脸上的太阳愈发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