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来时的步伐沉稳,回去时,渐渐变得慌乱。
裴聿看她浮动在窗纱后的影,被一盏灯映照得漂浮不定,大约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笑了,为自己即将迎来的漫长追逐之路感到高兴,没再出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晞时躲在屋子里竖起耳朵听,待隔壁那扇门关上,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心口拍了拍。
他方才那眼神总落在她的嘴巴上。
令她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一块鲜嫩肥美的肉,他盯住她,就是想吃掉她。
天老爷呀。
臊死人了。
太可怕了。
裴聿真是个王八蛋!她压根就没骂错。
可真等躺回榻上,晞时又不自觉摸了摸唇肉。
那种唇舌交缠的感觉好似还留在她的唇上,令她红扑扑的脸颊在枕畔辗转腾挪,始终不得入眠。
次日晞时假装无事发生,施妆扑粉欲往宋家去,临门一脚,被男人从身后叫住。
她回过头,裴聿缓步上前,依旧先看了眼她的嘴,随即挪开目光,伸手递与她一罐拿石蜜调制的唇脂,她为壮胆,凶巴巴叉起腰,“做什么?!”
“擦一擦,把你的嘴亲成这样,是我不对。”裴聿坦然道。
晞时杏目轻瞪,再没办法装成没事人,她小小的心脏受不了这般猛烈又“放浪”的言语,捂着耳朵躲开,“不要不要不要,我没事,我的嘴也没事!”
她忙一脚越过他,只留下一句:
“站住!不许追过来,我我我说过的,强扭的瓜不甜,我不愿意做的事,你不能再逼我!”
说罢脚底一抹油就跑了出去。
裴聿的确下意识想追上她,见她这般慌神的模样,脚步顿了顿,第一次体会到自作自受的滋味,站在原地紧紧拧着眉,半晌才牵出一缕叹息。
昨夜怎么就没忍住。
秋日的风仍煦暖着,晞时却没敲响宋宅的门,也许是昨夜的那个吻浇灭了她的些许斗志,令她站在宋宅外始终抬不起手。
她遂转头去了张宅。
张明意今日十分高兴,请她往屋子里坐,备了些点心果子请她吃。
晞时觑着她,问,“今日是怎的?你高兴成这样。”
“你还不知道吗?”张明意拨了拨手中丝线,讶然看过来,“明复的老师,那位贺老先生,考中解元了!”
晞时唬一跳,“哟,真的假的?我可听说他每轮都考,偏没一次考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头发都白了,竟在这时候考中了,还是解元,莫不是神仙显灵了!”
张明意道:“明复虽未开智,有这么一位老师,却叫我娘高兴极了,明复近来也乖顺多了,还能完完整整背出一首词呢,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过几日请贺老先生来家里,无论如何,得设席答谢一番。”
“是这个理,”晞时跟着点点头,停顿须臾,又问,“那......宋秀才呢?”
张明意低头穿线,随口道:“哎哟,昨日宋家闹哄哄的,你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啊?第八名,宋秀才考中了第八名。”
倏忽想到什么,张明意又抬起头看着晞时,嗫嚅片刻才道:“晞晞,有件事,我觉着也得告诉你,昨日芩芩拉着我去看榜,我见到那位自称是你姑母的人了,还有你表弟,他瞧着也考中了,不过我不晓得他的名字,没好去看他的名次。”
对于莫文纶考中举人这件事,晞时无甚在意,在亲情上,她的心房早已干涸,至多在心里替姑父感慨,莫文纶到底还是有出息了。
因而她的注意力都在宋书致身上,笑吟吟道:“那可了不得,宋秀才年纪轻轻便已中了举人,照这架势,日后不怕没前程呀!”
张明意也跟着笑,“出了位举人,咱们这鸭鹅巷啊,以后有得热闹喽!”
二人说了半日话,秀婉婶乐呵呵劝晞时留下用饭,晞时推脱不了,只好乖乖应下。
张明意留神她频频舔唇的动作,替她斟了杯温茶搁进手里,一连嗔她,“咱们谁跟谁,你还同我生分了,渴了想吃茶就自己去倒呀,白白在这舔嘴,又不是三岁孩子了!”
本该是一席打趣的话,晞时像只被猜中尾巴的猫,一个猛子就从马扎上站起来,温茶在她裙摆溅出一圈花,杯盏在地上骨碌转了两圈,静静停在了她的绣鞋旁。
她的嗓音比以往更尖锐,“我不渴!我、我哪有渴!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张明意被她吓一跳,忙朝她跟前凑了凑,“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不渴就不渴嘛,你......”
大约离得够近,张明意的目光渐渐在晞时的唇上停留,“你的嘴,瞧着好像同以前不一样?”
她唇畔牵出一抹天真的笑,“你在偷偷做什么?竟能叫嘴巴看起来饱满一些,教教我呗。”
晞时心内猛跳,耳后一抹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到脸上,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也忘了还要打听宋书致之后的安排,捂着嘴摇了两下头,猛地就往外跑。
一口气跑出鸭鹅巷,待回过神,晞时才发觉自己钻进了闹市,她闭了闭眼,低声骂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人家随口问问,你慌什么?”
周遭繁闹,小贩吆喝声听得晞时莫名烦躁不已,伸脚把路边的石子踢了踢,遂打算寻个静谧之处独自待一待,也好醒一醒脑子。
思来想去,晞时有了主意,打算前往那名唤千芳里的香铺,因她制香手法娴熟、对香又极其敏感的缘故,那位叫岑宣的东家很是赏识她。
晞时常去他那买香,一来二去,二人便也渐渐熟悉起来。
一径穿巷往千芳里走,晞时总有些不受控地在脑子里想起裴聿那张脸。
她努着嘴,不由自主将他在心里捏造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登徒子。
走到分巷尽头,正欲拐弯,忽听前方有阵闷哼声响起,晞时脚步一顿,本能地站在原地没动。
蜀都近来安宁不少,青天白日里,鲜少再见到一些无赖混混,蜀都卫也时常加紧巡逻,只夜里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乱。
紧跟着那一声闷哼传来的,是竭力喘气的声音。
晞时紧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探出一只眼睛朝那处张望,心跳顿时停了停。
狭窄的小巷阴冷潮湿,一个身形伟岸的男人穿件寻常麻衣,懒洋洋弓身坐在层层堆叠的青瓦上。
男人戴着一顶斗笠,瞧不清眼眉,坦露在光线下的下半张脸却无甚神情,那张唇轻轻翕合,嗓音如山野里的野兽,低沉嘶哑,“萧祺,我劝你别再挣扎,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晞时瞳眸猛地一缩。
萧祺?
不待她细想,又见那男人拔出剑,狂妄而嚣张地对准身前,因被杂物遮挡,晞时窥不清他手中剑指的那人是何面目,只听他道:
“你若还不肯点头,我只好做了你,你这一辈子,可休想再认裴聿为老大了,你二人的兄弟情谊也到此为止。”
晞时心一颤,忙拿手捂着嘴。
她总算回过神,这萧祺便是她打过一次照面的那位少年!
“......死贱人,你除了会这点阴招,还会什么?真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残害赤影阁内部,我看你如何向王爷交代!如何让众人对你心服口服!”良久,萧祺嘶哑的嗓音响起。
这话好似戳中男人痛处,猛然从青瓦上跃下,狠狠一脚踹了过去,“你找死!”
“是,我找死,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男人大怒,蓦然横剑挥过去,立刻就要了结萧祺的性命,晞时这厢亲眼目睹,连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打哪又蹿出一人,忙制住男人的胳膊,低声劝道:“叶哥,他说得对,你千万别中了他的计,杀了他,再想拉拢跟着裴聿的那帮人,可就难了!”
男人仿佛气急,却还是把这席话听进心里,收了剑,不耐挥了挥手。
便听萧祺痛苦闷哼一声,很快没了动静,想来是用什么法子弄晕了他。
巷内复归岑寂,阴森森的,男人半张脸陷进阴影里,半晌才开口,“这次秋试,王爷从赤影阁调了几人守在贡院,护那帮读书人周全,以为今年的解元怎么也该是个年轻人,哼,竟是个要死不死的老东西。”
无人应声,他顿了顿,又道:“京师那边来了命令,这场秋试,不准蜀都走出去太多举人,这老东西声名大噪......”
“得死。”
简简单单二字,听得晞时手脚都开始发软,脑子里飞快思索这男人话中含义,见他方才怒气冲天招揽萧祺的模样,定是那赤影阁的某个首领。
既为赤影阁的人,那便是宁王的属下。
可他又因何说起京师?蜀都的暗卫,还有远在京师的主子吗?
晞时眸色巨震,没想自己歪打正着竟撞见这么一桩事,慢慢地,心内隐隐蹦出个答案,令她不得不捂紧自己的嘴,拼命掩盖住渐渐往四肢蔓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