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说,“你们不懂,就是神仙,吃惯了琼浆玉液,也要下凡尝一尝粗茶淡饭嘛。”
她那时正对梁听澜有意,面上跟着应和小姐的话,心里却想——能吃上琼浆玉液,她绝不再为粗茶淡饭低头折腰。
大约是在姜沛的裙摆下讨了几年饭吃的缘故,为一碗粗米小心翼翼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见她蹲在这厢没动,裴聿撑伞过来,俯身向她伸手,“你在生我的气?不管怎样,饭总要吃的,你能饿着肚子睡觉?”
怪事,她的喜怒哀乐,吃穿冷暖,有人能在意成这样?
晞时忽然被几年前的念头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就像她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身体,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只能怔然想着学过的那些诗词,粗茶淡饭,烟火人间。
从前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日子,编织成一张又紧又密的网,迎面朝她兜下来。
她好像陷进这样的生活里,很难再抽出脚了。
“愣着做什么?”青年微挑眉梢,“我端过来?”
晞时倏忽起身瞪他,“怎么突然做扬州那边的吃食?”
裴聿没脸没皮笑了,“你不是说邓家小姐要过生辰?我想,接连吃上几日家乡的味道,你就不至于在她生辰那日看见邓家阖家欢喜,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在意。”
“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
晞时那双晶莹似珠的眼睛像是再也掩饰不住什么,令她在原地站了半晌,猛地跨槛而出,“哼,你说得对,说得对,我得时刻顾着自己!吃饭!”
步子迈了几下,她没回头,又道:“裴聿,我很自私,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不要以为你亲近我,我就能任你左右调摆了。”
说罢,那片绣了蝴蝶的裙摆轻振着,那只蝴蝶,忽然像被赋予灵魂,活了过来,拉着她走进甜咸辣酸的人间。
而这场连绵不停的秋雨终于在几日后离去,和风煦暖,碧蓝的天像片丝滑细腻的缎子,邓楼月生辰这天,晞时换上新裁的衣裙,俏丽可爱地往邓家去。
邓家小厮依旧在门外迎,震天响的炮仗里,又出来个丫鬟来接她,笑嘻嘻道:“姜姐姐,我家小姐在园子里排席待客,您随我来。”
一径走进朱门,穿过叠嶂假石,总算在大花园里瞧见邓楼月,一袭鹅黄色的衣裳,翠鬓点着宝石珍珠,靓丽动人。
席上好些生面孔,晞时一一瞟过,暗想都是同邓楼月交好的商户小姐,她心内跟着高兴,喜形于色,忙凑去邓楼月身边,悄悄拿胳膊肘拐了邓楼月一下。
邓楼月回过头,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转了两个圈,嘴里跟着夸:“你这身衣裳好漂亮,衬你。”
晞时顺势送上一个雕刻得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一支金蝉簪正静静躺着,她掩唇偷笑,小声与邓楼月道:“这盒子有层暗格,下面有好东西,我新制了些合香珠,是外头从未有过的一味香,只你有,你喜不喜欢?”
“真的?”邓楼月笑弯了眼,忙将那锦盒收好,“那我得藏起来,这样好的宝贝,可不能叫别人发现。”
说话间,又引晞时与那些小姐们打照面,只说:“这是我十几年的好朋友了,打小就在一处玩,如今靠制香谋些生计......”
话说一半,邓楼月扭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时哪有不明白的?她早有此意,因此忙微不可察地点点下巴。
邓楼月这才又顺着说下去,“华清堂,你们都晓得吧?如今在蜀都名声大噪,可多亏了她。”
其中一位小姐忽然睁大眼,捏着一条绢子过来,把晞时上下扫量了个遍。
一开口,尽是惊讶,“原来那华清堂的门槛被踩破,这都快入冬了还有人去泡,是这位姐姐的功劳呀,我说我家哥哥身上怎的那般好闻,连向来对他凶巴巴的嫂嫂都和颜悦色不少,你这招,真是妙啊!”
余下几位小姐家中亦从商,自然也听过华清堂近来响当当的名头,多少也在自家爹爹、兄弟身上嗅见过那股香气。
有个头脑转得快的,便问,“那姐姐可会制香与人?如香包、香粉之类的。”
今日是邓楼月过生辰,晞时不好抢她风头,忙噙笑开口:“我原是不做的,但想着小姐们同楼月玩到一处,便也当作自己人了,如今我手里还攒着华清堂的单子,若是小姐们有意,便等过了这阵,我亲自登门去。”
那些小姐们一听,可不得稀罕起来?忙掩唇嬉笑,各自报与姓名,令晞时记下了。
一席话交谈下来,又转回邓楼月身上,这个把她夸夸,那个同她亲近亲近。
大花园里一时好不热闹。
偏生就有那等败兴的过来。
原来是小厮匆匆来报,说是蜀都衙内那位廖推官家的小姐途经上锣鼓巷,听见邓宅有喜事,想着自家爹与邓父打过交道,便屈尊降贵说要来贺邓楼月生辰之喜。
小姐们脸上的笑都敛了点,这位官家小姐平日里心比天高,时常拿鼻孔看人,更是不将她们这些商户之女放在眼里。
可人家主动登门,碍于礼节,邓楼月不得不堆出笑,道:“快请廖小姐过来。”
没多久,请来廖维瑛,她走进园子里,隐含蔑视的眼神在一群小姐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向晞时。
廖维瑛眼梢一挑,唇畔噙着一抹得意,不枉她使人打探一场,总算没来错,莫郎的这位表姐,果然在此。
廖维瑛眨眨眼,又换了副和善的笑,取了丫鬟手里的贺礼,忙走到邓楼月跟前,道:“邓小姐,我在外头就听见热闹,听说是你生辰,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我吧?”
睃巡这大花园一眼,只她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小姐,哪个敢与她作对?
邓楼月微笑,客客气气道:“怎么会呢?廖小姐,今日还是头一次这般近地瞧你,难怪人家都说你温婉可人,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当是哪个仙子来眷顾我呢,快些请入坐。”
邓家伺候的丫鬟便上前来请。
廖维瑛却忽然凑近邓楼月,轻轻一嗅,赞道:“妹妹身上好香,我从未闻过,想必......”
她把目光挪向晞时,“是这位姐姐制了香,特地送与你的?”
晞时几乎在见到廖维瑛的那一刻便知她是冲着自己来的,此番不想邓楼月难办,因此接过话头,牵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是。”
话虽如此说,她却在心内想,倘若廖维瑛敢在此逼迫她、找她要迷情香,她便拐着弯把她那点心思给抖露出来!
偏生廖维瑛又不按常理出牌,笑吟吟道:“那既然如此,不妨等席散,这位姐姐同我回家,也替我家里人做做?”
“姐姐放心,该给的赏钱,我一个铜板不会少你,姐姐若是做得令我家中满意......”廖维瑛笑容更甚,“得了官宦门户的喜爱,也不必再在外头抛头露面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除了廖维瑛与她带来的丫鬟,其他人的脸上无一不是难看至极。
寥寥数语,既欺辱晞时,也将她们得罪了个遍,她们家中的生意,哪个不是从抛头露面开始的?
邓楼月深深吸气,尽可能地维持体面,“廖小姐,我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想是昨夜丫鬟熏衣裳,把几味香混在一处了,这才闹了个误会,她也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还请廖小姐入席。”
廖维瑛那点装模作样的耐性早已用尽,她本就是冲着晞时而来,又根本没将这帮商户小姐放在眼里。
是以,她便看向邓楼月,笑得很是轻蔑,“我若说,我不入席,非要她跟我走呢?”
“你!”邓楼月神色陡变,霎时要气血涌上脑,要同廖维瑛理论一二。
“月月。”
忽然,比邻大花园的廊下倏现一道身影,晞时扭头张望,便见一人穿着酂白色的葡萄纹圆领袍,款款行来,眉峰平缓,肤白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片刻的功夫,男人走进大花园,行至邓楼月身侧,先与几位小姐颔首,随即看向廖维瑛,唇畔牵出一抹温和有礼的笑,道:
“这位是廖小姐?廖小姐能来,当真是我邓家的荣幸,只是......”
他倏然敛了敛神色,从容道:“听闻廖推官最近因缴税一事错拘了一位卖瓷器的老爷,对那位老爷动了刑,遭了上峰斥责,廖推官可是在府衙内保证,日后定当查清再办,廖小姐,你在此咄咄逼人,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是否会觉得你瞧不起我们这些商户,再传到府衙内,你说,知府大人会不会觉得是廖推官有报私仇的嫌疑呢?”
廖维瑛脸色微变,盯着男人看了片刻,蓦然笑了,“这话可就给我扣了顶好大的帽子,我自然只是来贺邓小姐生辰的,方才......不过与她们说笑罢了。”
话音甫落,廖维瑛眯了眯眼,目光在晞时身上轻飘飘刮了一圈,旋即没再说话,跟着丫鬟入了席。
余下几位小姐虽不喜与她同坐,但考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