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张明意俏皮吐一吐舌,“说起来,宋秀才与你家那位少爷倒有相似之处,都不怎么与我们说话。”
晞时暗自记下,替她拧走衣衫上的水,顺势问,“我瞧你打扮利落,昨日进巷子时也曾闻见一阵香气,你家可是由你掌勺?”
正巧半束光打在二人紧握的衣衫上,像为两个女孩子系上一根友好的麻花绳,张明意笑吟吟点着下颌,“你鼻子灵光得很呢。”
晞时笑,“那洗过衣裳,咱们一同去买些菜?”
张明意乐意至极,“那就说定了!”
因此洗净衣裳,晞时悄然回到那黑漆漆的门前,把衣裳搁置在墙根底下。
大约是先前被裴聿吓了一跳,望着这黑漆漆的门,恍惚间竟觉得门上那些纹路扭曲成一个个圈,像个漩涡吸着她进去。
晞时暗暗哆嗦,匆匆旋裙离去。
借以买菜这半个时辰的功夫,晞时摸清了这鸭鹅巷里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又各自是做什么,心中自有思量。
她往后还要在此处住上好长一阵时光,便把这些邻居们当作从前在侯府的那些丫鬟,少些敌意,多些和善,总归于她有好处的。
裴聿不爱与人讲话,那是他自个的事,她话多着呢。
未来几百个日夜,她得给自己找些消遣。
接近午晌,总算踅回鸭鹅巷,晞时兜着满满一怀抱的菜,拿手肘抵了抵门。
裴聿开了门,眼神落进她怀里,见她气吁吁的,到底抬手接过来,指尖却丝毫未触及她,临关门时,又见她端起外头墙根下的木盆,目光一顿,便追寻她的身影进了院子。
怕他?
她像只强装镇定的白头鹎,话多,却不经吓。
虽隔着老远与他说着话,若他动手抓过来,恐她要吓得直发抖。
不就是晨起觉得热,他便脱了衣裳,又一个不慎叫她瞧见了。
她那时候高兴得直哼小曲儿,倘若他缩在房梁上,不巧被她发觉,这才是一件悚事。
这厢晞时手上忙碌着晒衣裳,嘴上说起些琐事,悄么声息把那件抹胸藏在长衫底下,余光却留意裴聿的动静,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垂眼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行至他跟前。
“您......你把菜交给我吧,我来做饭。”
话音甫落,便把菜自他手中夺过来,旋即扭头进了厨屋,手起刀落,把砧板砍得咣咣作响,好掩饰那些游窜在她血液里的古怪感觉。
岂知越是这样,做事越容易出错。
好容易生起火,却忘了淘米,她一人在厨屋里转圈,片刻功夫就忙得额上浮汗。
正被一阵烟猛呛一口,浓厚的烟雾里倏浮现一道身影,缓步向她走来,夺走了她手里盛着米的碗。
沉静又淡然的一句话便突兀出现在她一连串的咳嗽声里,“出去,你太慢了,我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回 嫌她慢了。
便说她有再好的脾性,这下也怄出一点不服气。
想她在侯府当差时,哪个不夸她办事利落?
她在侯府只做过半年的三等丫鬟,此后即便下厨替小姐做糕点,也有烧火丫鬟在一旁帮衬。
太久没干过这种活,她一时手生,不也是件很寻常的事?
晞时指尖攫紧裙边,片刻身影挪向灶前,稍抬下颌望向裴聿,“我来炒,我吃不惯蜀都的辛辣。”
灶上烧着水,飘渺的烟雾像是一层纱,两端浮动着彼此的眼睛,视线短暂凝聚起来,那些雾气片刻就洇湿了晞时的睫毛,使她眼眶里好似也浮着点点晶莹。
裴聿率先收回眼,“随你。”
于是炒了一碟豌豆芽,蒸了一碟葱烧鸡肉元子,再配上炖得奶白的鲜鱼汤,二人在树下对坐。
晞时把切成碎末的红椒往裴聿跟前推一推,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我知道,吃是这世上头一等要紧的事,只是我当真吃不了辛辣,我方才买菜时,由巷口那张家妹妹提醒,才发觉下巴上冒了鼓起的小包,我不想丑兮兮的。”
“所以我们能不能商量好?挑个折中的法子,你能接受,我也能接受的。”
裴聿原本往碗里倒着红椒末,闻言抬起脸,腰身稍稍往前倾,细细搜寻她下巴上的证据。
晞时被他盯着瞧,没来由有些紧张,为着长远考虑,便坐着没动,伸出个指头往下巴某处点了点。
半晌,裴聿端正坐回,默然扒了口饭,片刻才道:“每月至少有七日,要你适应我。”
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若叫不知情的人在墙根下听了去,难免想歪。
晞时却顾不得这些,暗想到底是自己占据大头,便乐滋滋捧着碗点头,“你心善,多喝鱼汤,鲜着呢。”
浓荫密匝,晴丝自树隙钻下,落在二人身上,这场试探与迁就的命运被展开在春光下,斑驳耀眼。
因而光阴瞬转,一晃就过去十来日。
这日鸟雀啼声渐歇,风卷来一阵潮湿气息,半空乌云蔽日,一阵闷雷唤醒了打盹的晞时。
发蒙把天色窥一窥,晞时醒过神,忙把衣裳一把拢过收进屋内,旋即转到廊下,眼睛往门口张望了一瞬。
裴聿每日下晌会出门,傍晚时又归家,这时候正有些天黑的迹象,加之像要下雨,晞时闷头想了想,还是往杂屋取了把油纸伞,盘算着去巷口等一等。
她又不是只知索取不知回报,他既能点头应下吃食一事,她等一等他,也无甚要紧吧?
正拉开门,不防在门口对上一张脸。
晞时一顿,面色乍怒,“你怎的在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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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时:你倒挂还不穿衣裳想吓死谁!
裴聿:O.o
第4章 利用
雷声沉闷,细细蒙蒙的雨往下坠。
晞时的脑袋变得潮湿,几缕细短的发丝立起来,卷成一些小圈,她也环起两条胳膊,带出毫不遮蔽的防备。
“说话,你来做什么?如何找到这的?”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襕衫,戴着儒巾,手中提着个食盒,身形萧萧,不敢看晞时的脸,只能垂着视线看翻飞的衣袂。
“表姐,”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手中那食盒仿佛千斤重,拖着他的肩骨往下塌陷,“对不住,我归家才知此事,一路跟好些人打听,耽误了几日,还好寻到了你。”
姜沛年轻时产下一对龙凤胎,少年正是其子莫文纶。
因聪敏过人,通过院试考中了秀才,由晞时的姑父莫嘉里四下托关系送进了县学,如今是华阳县县学的生员。
彼时喜讯由书信传至京师,晞时曾为他高兴,为她的第二个家高兴。
说起来,自打她重踏蜀都这片土地,今日是头一回见表弟。
他又高了不少,面容早已褪去青涩稚嫩。
她倒是想牵出一抹笑,可早已对姜沛心灰意冷,如何还能对莫文纶笑得出来?
晞时倏而冷道:“对不住?你若在心里还认我这个表姐,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与你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心知姜沛将她卖了抵债这事,莫文纶当真不知情。
可她也明白,他们才是血脉相系的一家人。
她早已被姜沛剥离出来,又或说是因这件事让她明白自己从未融进去过。
是以,并不妨碍她对莫文纶冷语相向。
莫文纶果真像被扎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饱含自责,带着不可置信,“表姐,我们是一家人,娘是犯了错,我替她向你赔罪,这么多年,我和文椿都很想你。”
说到此节,莫文纶打开那食盒,露出里头那些还算精致的桃花糕,“你看,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表姐,你同我回去,行不行?”
他十个指头自宽袖里露出来,晞时瞥清他右手食指上一记陈年旧疤。
她想到幼时偷尝蜜罐里的糖霜,被姜沛追着满院子教训,那时候正是他站出来替她遮挡,不慎被撞翻在地,手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晞时目光里隐隐浮着一丝动容,很快又压下去,讽笑道:
“回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娘卖了我,你叫我跟你走,是想让我被她再卖上第二回 ?这回是那几个青皮子,下一回呢?被卖进窑子里?还是卖给一户人家为妾,好多换些银子抵她的债?你叫我回去,自己却时常在县学里待着,留我在家中与她互相仇视,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莫文纶又被质问得垂下脑袋,明白晞时所言在理,一时未曾答话。
“你就当我死了。”晞时出了门,反手将门阖上,撑伞往巷口走,“她卖了我一次,加上从前我寄回家的银子,与之抵过,就当我偿还了她对我的养恩,回去吧。”
莫文纶固执追上她,伸手攫紧她半截衣袖,眼圈像是红了,“表姐!”
雨势渐大,少年来时不曾带伞,雨滴游过他稍显苍白的脸庞,坠进那件襕衫里,凉得身影也跟着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