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便是苑春的弟弟。
苑春称得上是鼻青脸肿,闻言气得猛啐一口血,也不再遮掩,指着妇人道:
“自打哥哥瘫在床上,我救济你们一家救济得还少么?我呸!你说我没良心,你自己的相公,你不去守着,成日来找我来要银子花,我今日明白告诉你,往后一个铜板我都不会丢给你!”
苑春又一指其弟弟,骂道:
“你个好吃懒做的废物,白长这么大,你当我不知道?你在赌坊找了个荷官的事做,却染上了赌,手里也缺钱,她一撺掇你,你就跟着过来管我要钱,好填你那点债务窟窿,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只看我拿不拿刀砍死你!”
这些话说出来,苑春嫂子与弟弟也不再装,苑春嫂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叉腰指着她骂:
“你再给老娘口出狂言试试,你嫁了人又如何,你日子混得不差,相公又有个好差事,接济接济娘家怎么了!你哥哥一家等着钱用,侄子如今要念私塾,束脩、拜师打点的银子,都该你来出,谁叫你是个不下蛋的,你存那些钱有什么用?倒不如先拿出来,回头我往外说,也显得你大度!”
苑春她弟弟也道:“我是你弟弟,赌坊可是说了,我若还不起钱,就砍了我一只手,一只脚,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站在巷道上的众人总算听清,宋婶与秀婉婶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门外的笤帚就去驱赶,“晦气,晦气的东西,赶紧滚!我们这儿不待见你们!”
苑春嫂子瞧着肩宽腰圆,忙反手一推,正巧推倒二人,“我们自家的事想如何就如何,与你们有何干系?”
晞时同张明意忙去搀着秀婉婶,宋书致便搀着宋婶,他沉下脸,威逼道:“那若是我以举人的身份,命令你们赶紧滚呢?闹到官府去,你们可不占理。”
苑春嫂子被唬了一跳,倒收敛了些,她弟弟这烂赌鬼却浑不在意,一拳头照着宋书致的脸打下去,“老子管你什么老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别人家的家事!”
宋书致硬生生挨了一拳,头一偏,唇角溢出几丝鲜血。
宋婶一看,那还了得!登时扔开笤帚,猛地就向苑春她弟弟扑过去,“你敢伤我儿,老娘跟你拼了!”
“打人啦!打人啦!”苑春嫂子原地叫唤两声,一咬牙,也跟着蹿进去,“关你何事,你个多管闲事的泼皮,苑春,小贱人,你是死的啊!就这样看着外人打你娘家人!”
晞时挪眼看向苑春,苑春早已是又气又急,接连抖着下颌,连话也说不出来。
她同苑春打过不少交道,平日拿苑春当姐姐看,苑春也总是一副明媚娇艳的模样,谁曾想家里人竟这般无耻,这般畜牲不如。
晞时眼睁睁看着,肚子里一股急火猛蹿上来,不为别的,就为苑春时常照顾她,她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见众人拉扯不开互殴的两方人,晞时眼睛转了转,须臾间捡起一颗石子砸向苑春嫂子腰间,大喊:“住手!再打我报官了!”
怎料苑春嫂子扭打一阵,又在气头上,闹红了眼,回头狠狠把她一瞪,立刻挣出来把她一推在地,“哪来的死丫头,敢拿石子打你姑奶奶!”
晞时屁股一疼,怔了怔,“你还敢推我?”
说起来,她在姜沛手下讨生活,也不是白白过了那几年,姜沛的泼辣她学了至少一半,只是后来跟着小姐去京师,不得已才将那点泼辣劲收起来。
晞时本就窝着火,蓦然被苑春嫂子一推在地,那点劲头须臾间就涌回来。
她一把挥开要来拉自己的宋书致与张明意,眼睛直勾勾盯着苑春嫂子,猛然解开披风,一头就撺了上去。
晞时揪住苑春嫂子腰间横肉,一把将人扑倒在地,左右两拳打在苑春嫂子的胳膊上,苑春嫂子尖叫一声,发狠拽松了晞时的发髻,拽着她的小辫子就要打她。
晞时脑袋猛然一歪,动作比她更快,摁着她的脸左右啪啪掌掴尤其响亮的两耳光,嘴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打你祖宗,敢欺负这巷子里的人,祖宗今日就好好教训你,教你重新做人!”
女孩子发了狠,从前又在宅门里待过,扭打起来只管照着妇人最脆弱的地方去掐。
众人呆怔看着,连打在一起的宋婶与苑春弟弟都停了手,没想半路有她横插一脚,一出手还如此彪悍。
苑春嫂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手却还拽着晞时的小辫不肯松,晞时愈发气急,几乎是坐在她身上,将她死死往地上摁,“给祖宗撒开!”
苑春嫂子一连迭尖叫,“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救救我!”
众人终于回过神,忙挤过来要将晞时拉开。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众人扭头一看,可巧,便是下值归家的何铎,脸色阴沉至极,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人,面上无甚神情,正是裴聿。
苑春一见何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进了何铎怀里,“相公,他们、他们太不是人了,家里被他们砸得不像样,什么都碎了......”
晞时停了挥拳的动作,骑在妇人身上望向裴聿,一头向来精致可爱的发丝乱糟糟的,脸上满是黑点,她呆了呆,拽了拽还被妇人攥在掌心里的小辫,也跟着挤出两滴眼泪。
“裴聿,她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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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好笑,晞晞前脚还在为自己的感情纠结,后脚就跟人干架了。
第32章 选择
寒风冷冽, 何家门前枯叶落了满地,由人闹了一通,细碎的尘埃愈发明显。
何铎搂着苑春细细扫量, 那张时常挂着笑的脸阴沉至极, “他们打的?”
苑春哭得抽噎, 把脸瞥去一旁, 没有再说话。
“谁、谁打她了!”斜眼歪嘴的青年梗着脖子喧嚷,脚步却跟着往后退, “她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我、我可没打她!我怎么会打自己姐姐!”
“你他娘的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何铎年轻, 血气冲脑的男人发起怒来满是煞气,两三步就上前揪紧苑春弟弟的衣襟,“砰”地一声摁在了地上, 紧跟着, 拳头如疾风暴雨往下落,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来,不是喜欢闹么,不是爱来我家找事么, 你也尝尝老子的拳头!”
何铎打红了眼, 拳头一下下跟着落下,打得苑春弟弟脸歪去一旁, “嗬嗬”吐出一口血,起先还拒不承认对苑春动了手, 这会也慌了神。
他只恐小命交代在此,忙喘着气求饶:“姐、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打姐姐,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狗养的玩意!”何铎额角青筋暴起,拽着苑春弟弟起身,一把扔向何家门外的银杏树。
何铎仍觉不够解气,抬脚猛地一踹,“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再敢来闹事,老子扒了你的皮,弄死你信不信?”
苑春环着两条胳膊站在一旁,始终冷眼看着何铎教训弟弟,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直到何铎打得差不多了,她才眨眨眼,眼梢泄出两行泪,一把扑上前抱着何铎,“相公,相公,别打了!”
何铎心中有数,又上去补了两脚,这才由苑春拉去了一旁。
苑春嫂子还躺在地上,怔了怔,松了晞时的小辫子,吊着嗓子叫喊出来,“杀人啦!杀人啦!有没有官爷来管管,青天白日,在衙门办事的姑爷要杀小舅子啦!”
她越嚷越大,恨不能把在附近巡值的蜀都卫喊来。
可是很快,她那张嘴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面色骤然变得惊恐,连下颌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一把泛着寒光的剑竖在她的脸上,剑尖离她右眼的瞳孔只差将将一厘,男人低睨着她,语气森然,“只是,你打了我的人,这笔账预备怎么算?”
“何时算明白,这把剑何时挪开。”
何铎方才一顿猛打,邻里乡亲只觉痛快,可到底心里有底,知道何铎闹不出人命。
但见裴聿拔了剑,且看上去仿佛只要他轻轻一松手,这把剑就能直插进苑春嫂子的眼睛里,不由地都捂着心口,倒吸一口冷气。
晞时仰脸看着裴聿,一骨碌爬起来,猛蹿去他的身后,脏兮兮的手去拉他的胳膊,忿忿告状:
“这二人真是好了不得,推我倒也罢了,还敢推宋婶和秀婉婶!”
她又偏头看向何铎,眼神偏移,暗窥苑春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便道:
“何大哥!你来得晚,还不晓得他们方才是如何欺负苑春姐的,他们要抢走苑春姐的银子,还出言侮辱苑春姐,你可得进家里瞧瞧,哎唷,好好一个院子,不知被他们砸成什么样,若是我们没过来,苑春姐一个弱女子,怕不是要被这对狼心狗肺的叔嫂给欺负死了!”
何铎一听,猛然大步迈向院内,见平日精心打理的小院一团糟,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何铎原本要劝裴聿别闹出人命的话蓦地蹿回肚子里,站在门前抱臂冷笑,“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嫂子,你来我家闹事,尚且算作家事,你们平白无故打这巷子里的邻居,这笔账可不好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