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就欺她们是年轻姑娘,脸皮薄,好拿捏。
裴聿将药酒搓揉进她的皮肤里,替她穿上鞋袜,喉间牵出一缕低叹,“你既能替她出头,那轮到你自己时,也该像今日这般强悍。”
晞时垂着的眼睫轻颤,她知道,他在鼓励她,鼓励她与姜沛一家一刀两断,他知道,这亦是她久久不能解的心结。
俄延半晌,晞时晃了晃悬空的脚,“不提这个,行不行?”
裴聿凝视着她,点点头,依旧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他起身往墙根下的箱笼里翻了翻,翻出一副袖箭递给她,“以后拿这个防身,就是替你打的,最近忙,没好抽空给你。”
晞时接过来细瞧,还粘连着灰尘的睫毛扇了扇,蓦然有些耍小性子,拿眼睛瞪他,“你是瞧不起我与人打架不成?我才不用这个!”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裴聿越瞧她那张脸,越是忍俊不禁,“我怎么是这个意思?”
晞时扭头一哼,“我就要拿拳头打人,你管不着!”
裴聿那张脸终于藏不住笑意,舒展眼眉,声调里带着纵容,“行,我管不着。”
不等她把头扭过来,他又道:“只不过,你凶悍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晞时不必管他要面镜子,她晓得,她的脸定是红了一片,这人怎么这样,还夸她可爱呢。
她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坐在桌案上,指尖在袖箭上抠来抠去,抠到一处花纹,她垂眼去瞧,上头雕刻了一只小小的鸟,瞧着像是白头鹎,还刻了些花花草草,一眼看着便知是拿来给姑娘家使的。
“这东西,真的是替我打的呀?”
裴聿笑,“我为何要骗你?”
晞时有片刻的扭捏,闷头想了想,那张小巧微嘟的嘴唇便轻轻翕合着,“其实.......其实......”
裴聿忽然靠近她,两条胳膊撑在她的身侧,拿自己的气息包裹她,嗓音很沉,“其实什么?你想说什么?”
她垂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攫着裙边,嗅着他身上的冷冽香气,蓦然把脸抬起来,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其实,我那把剑,最开始是买来送你的。”
说出来,她又很是羞赧,眼神略微慌张,“但、但是闹了个误会,我就自己用了。”
裴聿把眉轻挑,“当真?”
不待她作何反应,他道:“那我们换一换,以后那把剑归我。”
晞时稍显讶异,“那怎么行?你不是用惯了你自己的那把剑?你那把剑瞧着就是好的,怎么好换。”
裴聿靠她越发地近,手揽上她的腰,“为何不能?若是用着心上人送的剑,自当比从前更......所向披靡。”
说话间,他手下用力,牵带着晞时身子往前扑,窗台烧得沸腾的火苗映出她眼底的紧张,发觉他在一点点俯身,她不由自主将裙边攥得更皱,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在互殴,令她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所向披靡?她哪有这般大的魔力能叫他如此?
晞时一颗小小的心脏仿佛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对自己的否定,一半是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了的高兴。
半晌,脸上喷来炙热的气息,青年闷声笑了,“你在等我亲你?”
晞时陡然睁眼,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莫名怄了一口气,胡乱伸手去推他,“呸呸呸!你让开,我要下去,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是吗?”裴聿往一旁让了让,盯着她往外逃的背影,清隽白皙的脸上挂着一抹可惜,“那太遗憾了,我还打算去时锦楼吃饭,时锦楼新来了一位扬州厨子,正经的扬州菜,我还没尝过。”
晞时身影一顿,果然转回来,“等等,我也要去!”
“你不是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晞时一噎,当即转身要走,要为自己争口气,可肚皮早已悄悄响过几轮,她败下阵,又回头眼巴巴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去。”
裴聿盯着她瞧,随手取了梳篦朝她走来,解开她的小辫子,五指拢进她的发丝,“这样过去,不怕叫人笑话你?”
他动作十分迅速,没几时就退离半步,仔仔细细把她乌溜溜的辫子端详着。
晞时抬手轻抚,光秃秃的指甲在辫子上跳舞,语气惊讶极了,“你还会编这个!”
“你说得对,我得理理我这身行头,不好叫人笑话,我脸皮可薄了,”说着她就往外走,自顾打水将脸干净,但很快她又面色为难,站在院内冲裴聿道:“可是我脚疼。”
裴聿眼神微闪,神色未改,“那怎么办呢?”
一番思想斗争,晞时来回踱步几下,终于开口:“不如......你去时锦楼买回来吃?”
“天冷了,买回来没那般好吃了。”
“你不是会飞,飞回来呀。”
“我累了,不想飞。”
晞时狐疑觑他,光瞧那张脸,哪看得出来什么疲累神态?她怀疑他就是刻意如此说。
可她实在馋时锦楼的吃食,光是想一想,就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女孩子垂着脸站在原地,几经忖度,扭着手中的帕子不停搓揉,俄延半晌总算小声开口:“其实我的脚也没那么疼,揉过药酒好多了,只是不好走太久,我慢慢走着去,回来......回来......”
“你背我回来,不许给人发现。”
裴聿大笑,这回答应得十分干脆,“好。”
初冬夜晚的风带着点尖利,此刻尚早,市井却依旧是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晞时坐在时锦楼二楼临窗一张方桌旁,舀着狮子头往嘴里送,满足得眯起眼,口齿含混道:“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家里穷,只在年关时才能吃一吃这个,我小时候一到过年就惦记着,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裴聿把一碗虾籽馄饨推去她身前,“尝尝这个。”
又问,“就这么喜欢吃扬州菜?”
晞时匪夷所思看着他,“你好生奇怪,我是扬州人,我不爱吃扬州菜才叫有毛病呢,你不也喜食辛辣?”
裴聿挑眉,“我不是蜀都人。”
晞时讶然,搁了手里的瓷勺,眼露好奇,“我说呢,你讲话没有蜀地口音,却有些京师口音,你不会是京师人吧?”
“主上是天潢贵胄,是因他影响,我才带点京师口音,”裴聿提壶替她斟茶,“主上是在金陵捡到我的。”
“那你的根在金陵咯?”
裴聿摇头,支着胳膊望向她,目光懒洋洋的,“待娶了妻,妻子在哪,我就在哪里扎根。”
这话有些意思,听着像在与她暗示什么,晞时神色很是复杂,闪避的眼眨了眨,沉默咬了口虾籽馄饨。
好在裴聿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见她格外喜欢吃家乡的味道,又令伙计上了拆烩鲢鱼与醋排。
吃到最后,晞时满足瘫靠在椅上,摸了摸肚皮,意犹未尽,“真好吃。”
裴聿忍笑,“还走得动么?”
晞时拿眼瞪他,“瞧不起谁呢!”
说罢轻哼着起身,吸吸略微突出的肚皮,自顾踩着木梯往下走。
裴聿结账跟上,一路紧盯着她的背影,见她七扭八拐,不走寻常街巷,偏往逼仄无人的角落里钻。
行至一处偏僻之地,这抹纤细的背影顿了顿,蹑脚往一块大石上站,那双隐含紧张的眼睛望过来。
她似难以启齿,半晌,才把话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你过来。”
此刻,心随风动,灯笼的微黄光束在晞时脸上浮动着,她缓缓张开手,羞耻而紧张地命道:
“过来背我。”
裴聿瞥了眼她微颤的两条胳膊,弯
腰屈膝,一把捞过她腿弯,坏心眼地往上颠了颠,颠得她惊叫一声,两只手死死攀着他的肩骨。
她的身体稍显僵硬,可即便是这样,裴聿也能感受到来自深处的柔软,他扯了扯唇,步伐渐缓,“不打算抱我?”
晞时指尖一紧,意识到掐的是他,险些暴露自己的微妙动静,忙道:“你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求人抱你?”
“嗯,我不知羞,求你,抱着我。”
晞时暗暗勾唇,想笑出来,又生怕在他面前泄露一星半点,忙拿手捂着嘴。
可大约他的背上很温暖,令她丝毫不觉寒冷,便把目光落向地上的影子,渐渐地,回想起某些时刻,手便十分自然地环住他,眼里是恶劣的笑,“裴聿,你那日真的一晚上都没睡啊?”
“哪日?”
“我无意间碰了你的那日,你说什么来着,哦,你守在我的门外,说,请你以后不要碰我。”
裴聿步伐微顿,面色有些发讪。
“你说呀,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着?”
裴聿额角跳了跳,把话茬子引开,“今日一过,鸭鹅巷的不少邻居都不会再认为我们是什么主仆关系。”
晞时一怔,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裴聿今日替她撑腰的意思太明显,她倒想找借口骗自己,可旁人的眼睛不是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