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留神发怔,便被迎面来的行人冲撞,才刚要撞上,身子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她掀眼去瞧,裴聿冷眼盯着那人,好似在说——你走路当心点。
“咻”的一声,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又在放烟花,那烟花绽开在头顶,碎成漫天的星,彩屑竟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裴聿头顶。
晞时忽然俏皮笑了,“你对人家这么凶做什么?又没真撞上我,再说了,今夜人多,碰撞在一处也正常,你这人,又不是真的冷心冷情,眉头松一松嘛。”
原是打趣裴聿,不曾想裴聿挥走头顶那点彩屑,牵着她往人群少的地方走,温热的手掌握紧她,神色端正起来,“但我是因为你,心才热起来。”
晞时稍有惊愕,竟深感意外,她是多好的一个人,有多重的份量,才能将他的一颗心捂得热热的?
她的心不由地也跟着热起来,颇觉鼻酸,周遭笙歌隐隐,半空火树银花,美得好似天宫,她在世俗人间里轻轻抱上他的腰,接纳自己跳动的凡心,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我真的有这么好?”
裴聿笑,“顶顶好。”
发觉她像是要哭,他忙转移话题,拉着她走进金色的光束下,“我知道,你没吃太饱,还想吃什么?去时锦楼转一圈?”
“哎唷,不要了,过年还要吃大鱼大肉呢,我不好把自己吃得圆滚滚的。”
裴聿微转着下颌瞧她,细细端详一二,“哪儿圆了?我瞧着挺好。”
虽说晞时一再推辞不吃,可途经一些香喷喷的食摊,依旧买了些不算饱腹的吃食捧在手里吃。
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竟一路走到护城河边,多的是百姓在放河灯,偌大个桥洞下时不时飘出几艘乌篷船,摇摇晃晃,很是文雅惬意。
留神她的神情,裴聿替她紧了紧披风,“要坐船吗?会不会晕?”
晞时没晕船的毛病,闻言兴兴点了点头,当即跟着裴聿往桥墩那头的伙计面前走,要了一艘乌篷船,片刻的功夫,捉裙踏上船板,躬身爬进了船舱内。
能在这时候租船的,多是些文人墨客,听着外面那些吟诗联句的声音,晞时捧着船舱里备下的热酒喝了一口,弯唇笑笑。
不禁又感叹:“这些读书人,大冬日的还真是不畏严寒,铆足了劲往风雅之事上靠。”
二人没要撑船的汉子上来,裴聿将船摇远,嗓音半晌才传进来,“你不是他们,怎知他们冷不冷?”
晞时细细一想,倒也是,同一帮志趣相投的人士在一处耍,心自然是灼人的,她自己不也一样?
她拎着酒壶爬出船舱,坐去裴聿身边,弯着腰伸手去探河面,捞到一串水珠,激得她缩了缩指尖,又舀起一捧水哗哗流下,反复两三回,验证了她那颗不会被干扰、始终滚烫的心。
闲心逸致顿起,她也不计较什么端正的坐姿,干脆往船板上一躺,凝神望着天边,“真该把栗子也带出来,它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该多高兴呢。”
“年节长,明日再带它出来。”
周遭喧闹声音渐隐,裴聿任船自己飘着,伏腰在她身侧坐下,自顾斟了杯酒喝,旋即静静盯着她瞧。
晞时眼波转去他身上,面上浮着一点热酒带来的酡红,忽问,“我若是掉下去,你会救我吗?”
裴聿失笑,刻意逗她,“我跟你一起跳下去,咱们就在水下的龙宫里做一辈子的鸳鸯。”
听得晞时“嘁”了一声,两条胳膊枕在脑后,默然片刻,才道:“我娘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熟识水性,一身好力气,村子里许多婶娘都比不过她,那时候夏日炎热,不少小娃娃贪凉,结伴往水里去,一不留神就呛了水,附近的婶娘们在干活,急得要命,都只顾着喊我娘去,我娘几乎每隔几日就要下一次水。”
“我没把她的本事学会,倒觉得怪可惜的。”
无端端地,忽然重提旧事,裴聿总算彻底明白过来,年节热闹,多数人都有家人陪伴,她身感寂寞,他又不是爱热闹的人,这才觉得家中冷清不已,连饭也吃不下。
裴聿静观她的神情,倏然又端正回答了先前那个问题,“你若掉下水,我会赶在你落水前捞起你,叫你的脚只能踏在扎扎实实的地面,不陷进浮浮沉沉的水里。”
晞时这回倒十分满意他的答案,眼风在他身上转了转,复又拿胳膊支起脑袋,侧卧着瞧他,“你说,咱们不管这艘船,它会游去哪里呢?”
她今夜问题当真是多,可裴聿不觉麻烦,盯着她笑,“去哪都行,只要是和你一起。”
晞时心里那股空寂寂的感觉彻底被他挤出去,她飘浮来漂浮去,要的不就是沉稳的安心?要的不就是夏日里最沁爽的凉、冬日里最扎实的暖?
她掀眸凝视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挪向鼻骨,移向嘴唇,再望向那双时常牵她的大手。
女孩子闷头想了想,骤然大着胆子爬进他怀里,搂上他的脖子,轻轻往他唇上亲了下,“那就游到你心里去。”
裴聿惊得搂紧她,含笑接住她的吻,“这么主动?”
晞时颇有些羞赧,额心抵在他的肩头,“会不会有人瞧见?”
裴聿眉梢微挑,听懂她言语里的暗示,揽着她的腰挪移进船舱,摁在软垫上,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下,“那就躲起来。”
密密麻麻的吻从额心开始落,轻轻的,到唇/舌/交缠时,便重得难抑呼吸。
晞时低哼两声,竟还能分神出来,细细喘着气,“你喝了酒,小心船沉,小心回不去。”
“喝酒又如何?不影响带你回去,也不影响我让你高兴。”
他伏在她的耳畔低语,牵出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背脊一路流连,直蹿向四肢,激得晞时想一口咬在他的身上,随意哪里都行。
她当真这般行事,沿着他锋利的下颌咬了一口。
裴聿爽得头脑一片空白,目光黏在她微散的衣襟上,深深一吸气,交代给她密密麻麻的“报复”。
“晞晞,年节将至,人们向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他含着她腕骨一小片肌肤轻咬,一路延绵往上,温热的舌卷进袖口,“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也很高兴。”
晞时一缕湿发贴在腮畔,被他轻咬挪开,却有更重的炽热在裙边打转,隐听他问,“是谁在让你高兴?”
不等她离开他的唇瓣,又听他追问,“乖晞晞,裴聿是谁的人?”
她的心口倏然升起一团浇不灭的火,烧得她变得急迫,浓卷的睫毛轻轻颤动,想要火再烧得更旺一点,一点点,让火苗爬向她的裙。
她没能说话。
裴聿一条胳膊困住她,另一只手重新举起来,在她面前吮。/舔指尖,牵出银环上一点粼粼的光。
再爬回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晞时迷蒙的眼色一霎散了,嗓音打颤,“裴、裴聿,裴聿是我的人。”
一句话,像是在回答两个问题,裴聿难掩充沛进心里的满足,“答对了,我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晞时目光愈发湿润,热酒带来的后劲在这一刻攀至顶峰,什么端庄、自抑,都通通被她挥散,暴露出一点最真实的自己,指尖陷进他的胳膊,声调散得不像话,只能一声声喊,“裴聿......裴聿......”
看着她明显陷进去的脸,裴聿炙热的视线再也挪不开,贪婪且迷恋地俯下身,重重吻在她的唇瓣上,口齿含糊应着,“裴聿在呢。”
隐听周遭模糊的吟诗饮乐声,欢声笑语飘在河面,热闹喧阗,他们却躲在幽静的地方,放任船只轻荡,荡出世俗里最平凡不过的爱恋。
渐起一阵风,刮出冷冽的寒意,这阵风在半空绕呀绕,盘桓不止,总算绕来热热闹闹的除夕。
张家一早便起锅烧灶,秀婉婶心肠足够热,前两日就给几户年轻小辈放言,除夕夜这顿年饭,务必在她家吃,大家团团圆圆的,才够热闹。
晞时跟着起了个大早,站在廊下惺忪揉眼,叮嘱裴聿,“你不要拉着脸,待会咱们一起去张家,你务必进门就给人家拜年,要笑,不光要笑,还要笑得和气,不许笑得阴阳怪气的。”
裴聿正在院内擦拭剑身,闻言不禁问,“我笑得很难看?”
“不难看呀,”晞时清醒了点儿,抱着栗子在怀里抚弄,瞥他一眼,“但也就在我面前不难看,在别人面前,你还不如不笑,笑起来,像谁得罪了你似的。”
裴聿闷头低笑,把下颌轻点,“知道了。”
这厢备好节礼,二人一并出门,竟误打误撞与搬迁过来的梁听澜夫妻撞上。
裴聿目光微闪,拉起晞时的手,叩响了张家的门。
秀婉婶探出脑袋,穿了件喜气洋洋的红袄,忙不迭请二人进门。
不防一个错眼,瞧见梁听澜夫妻与晞时打招呼,秀婉婶早从何铎那听来这梁听澜的身份,不禁觉得夫妻二人虽身居高位,说起话来却很是和善。
这厢孟慕禾的目光在裴聿身上转了转,眼瞧二人牵着手,目露讶异,但仍客客气气道:“晞时,上回多谢你带我转了转,新年百事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