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捧着碗呼噜噜喝粥,动作麻利而不粗鲁。
也是奇了怪了,泥土里滚爬的人物,居然养就一副好似高门大院熏陶出的气韵。
方不盈迅速吃完饭,趁着小乞丐还在吃,她钻进里屋,先挪开木箱,查看破洞里的手帕。
取出手帕,里面东西纹丝未动。
想了想,她把手帕塞回怀里,又重新把木箱推了回去。
吃完饭,仍旧回小厨房当值。
忙活一中午,等到用完午膳,方不盈找上小锁,让她帮忙把留在下人房的东西搬过去。
郑府三年,方不盈没攒下多少东西,只有被褥,洗脸盆,两套换洗的衣服等等,其余女子喜欢的胭脂水粉簪花步摇统统没有。
小锁边帮她收拾边叹气。
“芳华正好的小姑娘,日子怎么能过得这么寡淡。”
方不盈今年十七。
方不盈笑笑:“之前那不是寻思先攒够赎身钱,哪有余外的钱添置胭脂水粉。”
小锁摇摇头,再细细端详她柔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蛋,心里愈发郁结。
“你平时不用这些润肤膏,肌肤反倒比我还光滑白皙,老天爷实在待人不公。”
两人说笑着收拾,方不盈去拾落在角落的绣花鞋,撞见巧云双手环胸靠在床头,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
方不盈神情平淡,没有跟她打招呼,捡起绣花鞋欲要离开。
身后巧云声音低低的。
“你以为这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二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方不盈停下脚步,偏头看她。
“你呢,巧云,你这么帮二少爷图什么?”
巧云摇头:“我不是帮二少爷,我只是想告诉你,二少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些吧。”
方不盈攥紧手里的绣花鞋,淡淡笑了笑。
“我已身无一物,还嫁做人妇,二少爷如果想来就来吧。”
方不盈和小锁抱着这些东西,折返两趟,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搬运到小院。
小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跟她说。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
去上值了。”
方不盈心下感激,握住她的手说。
“回头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糖油粑粑。”
“那感情好,我就好这一口,净等着你了。”
小锁笑得明媚,朝她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方不盈目送她离开,小巷子悠长狭窄,将澄澈碧空切割成一道长长方方的蓝田,底下少女身上靛青色长裙随着错落脚步上下翻飞。
她忍不住扬起一抹舒心的笑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不盈阖上院门,先把堆积的东西收拾了,被褥放到床上,正好一床被子晚上有些冷。
换洗衣服放进那个大大的木箱,里头有两件破旧衣裳,瞧着是小乞丐的旧衣,她闻了闻味道,嫌弃地拿出来放到一边。
其余洗脸盆,毛巾,牙刷,还有个小杌子各自安置好。
最后掏出一柄边缘摔坏个角的铜镜,这是大小姐嫌弃铜镜不完整,随手赏赐给她的。
收拾完毕后,她叉腰打量这个小小的屋子,总算有点能住人的样子了。
回头挂上窗帘,糊好窗户纸,晚上睡觉就不冷了。
方不盈心里惦记先收拾厨房,当即转身出去,来到水井边。
她弯腰放下缰绳,使整个木桶浸入水中,两只脚踩住泛起青苔的石砖地面,用足了劲儿缓慢提上来一桶水。
“嘭”放下水桶,靠在水井旁,擦拭鬓角汗水,微微喘息。
她力气大,提一桶水没问题,但刚刚搬运两趟东西,胳膊有些酸软。
况且,这是两个人过日子。
方不盈扔掉麻绳,来到里屋窗外,轻轻扣了扣窗户。
“我想把厨房收拾下,提不动木桶,你可以出来提几桶水吗?”
话落,里头寂静无声。
仿若没有听见。
方不盈揉了揉袖口,心下不知什么感觉。
她叹口气,刚转过身,就见房门被打开,一道瘦长的身影走出来。
他看不清面容,唇色寡淡,长腿跨出房门,绛红色衣袍被穿堂风掀飞,步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了水井旁。
一只手就能提起她双手才能提动的水桶,然后将水桶里的水灌到了旁边木盆里。
全程没有看方不盈,消瘦的身影沉默,欣长。
日光流泻到他身上,将轮廓染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跳跃着覆上那双修长的手掌。
方不盈腰间坠着铃铛的荷包被吹得叮当响。
她双手背到身后,浅浅抿出一个笑意。
“我总不能一直称呼你小乞丐,不然,我叫你小乞吧。”
第9章 命案有了新线索
小乞丐没有吭声。
方不盈默认当他同意了。
从此以后,他就叫小乞。
两人耗时一下午,终于将厨房拾掇干净,又将水缸里的水填满。
她捶打酸疼的肩膀,靠着厨房门口喘息休整。
不远处小乞还在收拾残余污渍,将一盆盆脏了的水泼出去。
时至黄昏,暮色四合,凉飕飕的晚风细细拂面。
身上很累,心里却很敞亮。
方不盈盯着小乞被井水浸湿的半截衣袍,看他被夕阳拉得昏黄细长的身影。
忽然觉得,这一年应该不算难熬。
一夜无话。
第二日,方不盈忙活完早膳,挑拣出一些蔬菜种子。
她打算把厕室前那块空地利用起来,开垦出一片菜田。
空地确实不大,但他们就两个人,一陇菜田收成足够他们吃用许久了。
守门丫鬟青青忽然过来,声称大小姐传唤她。
方不盈跟着青青来到花厅,花厅立着许多人,除了大小姐外,还有两名皂衣官差,和陪在官差旁边的二公子。
她心里诧异,先规规矩矩朝大小姐行礼。
郑玉茗叫她起身,对她说。
“二哥领着这两位官差过来,询问前些日子小巷发生的那起命案。”
说着,一个面熟的官差踏前两步,朝她拱手。
“不知姑娘还记得某?当日某搀扶姑娘出的小巷。”
方不盈略回忆,想起了他,他是头一个赶到小巷的官差,当下浅浅福身。
“当然记得,见过这位大人。”
官差急忙错身,不敢接受她的福礼。
他不过一皂门小吏,哪里配得上“大人”这个称呼。
他脸红了红,道:“那小巷命案有了新线索,遂来找你询问情况,那日过后,我们随访周围摊贩行人,有人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了进去,你那日可曾看见一名黑衣男子?”
方不盈面露茫然,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
当日她为了赶近路,无意间绕进那个小巷,小巷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对面,有个对折的拐弯过道,把另一半巷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只听见尸首本人惨叫一声,紧接着……
回忆那日所见,不可避免想到那个可怖的头颅。
方不盈脸色苍白,摇摇头,面露歉意。
“很抱歉,我并未看到什么黑衣男子。”
官差闻言面露失望,不过也没说什么,颔首表示已经知晓。
他朝郑高成和郑玉茗拱了拱手,多解释一句。
“那小巷凶手穷凶极恶,身手不凡,很可能与荣恩侯府刺杀案有关,因此大人才特意派我等跑一趟,否则定不会贸然讨扰贵府。”
郑府高门显贵,死得却是个身份卑微的市井流氓,他们大人斟酌许久才在荣恩侯府的压力下派人过来。
上首本百无聊赖的郑玉茗陡然坐直身子,心里咯噔一下,如梦初醒。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盯着官差试探开口。
“你们除了知道那是名黑衣男子,还知道其他线索吗?”
命案具体内幕,照理说不该告知旁人,还是名内帷女子,但上首这位不同于普通人,她身份高贵,骄矜自傲。
他们大人不止提过一次,郑府这位大小姐性情十分跋扈,满京城内无人敢招惹她半分。
官差垂下头,老实说:“还未有其他线索,大人说可能跟流窜进京城的流民有关。”
郑玉茗身子靠回软榻上,放下心,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她看向二公子,客气道。
“劳烦二哥陪同跑一趟,葵香,你去把我新得的上好普洱茶分一些给二哥。”
郑高成在郑玉茗跟前是一副翩翩公子哥仪态,收起折扇,笑得温和有礼。
“那就有劳大妹妹了。”
他眼角扫过旁边垂首不语的方不盈,眼底阴霾骤升。
郑玉茗虚假一笑,暗自翻个白眼,这个二房的二哥脑子简直有病。
大冷的天,非要学什么翩翩公子挥舞折扇,那一副被酒财色掏空的酒囊饭袋样子非但不英俊潇洒,反倒更显得不伦不类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