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丑,为何有那么多伤呢?”
“幼时我那阿爹打的,还有从前在镇抚司留下的,最近的新伤...也有。”
“为何打你?不是...不是家人吗...”
“不是我家人,只有姝儿是。”
“是吗...可我也没有阿爹阿娘了。”
***
梨花覆霜探上青檐,已是冬末,可还是未见回春。
稚童最是贪睡,锦姝瞧了瞧睡得正香的云婳,阖上厢房的门,裹紧雪裘,走向曲廊。
今日天光温煦,可锦姝的心里却只余阴霾。
只要想起前几日夜里那黑衣人说的话,她便惶惶不安...
她轻掀起斗篷,坐在曲廊下,盯着手心中的药粉。
京中有变,祈璟过几日便要回京,若是不给祈璟投毒,那嫡姐便会死。
可若是给他投毒,那她此生都再难安眠...
她以为自己很厌恶他,很恨他,她给他投毒,当轻而易举。
但...她却难以狠下心,这几日里,因着这事,她寝食难安...
一边是阿姐,一边是他。
她无论怎么做,都会对不起另一人,这无异于将她架在炙火上烤,折磨她。
可是,她不能等着阿姐被凌迟...
她特找缘由问过府医,那府医说,这药非剧毒,只是会暂时昏厥。
比起凌迟,昏厥几日,似乎要轻的多...
想着,锦姝颤着手,走近寝卧,将那药粉融进了汤盏中。
她已悄然问询了好几个郎中,皆说这毒不会丧命,没事的,没事的...
朝堂纷争,她无力去细辩,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阿姐被凌迟而死。
她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
屋内,楠木屏前的金丝炭正燃,锦姝端着汤盏,推门而进。
祈璟方从营中回来,尚穿着铠甲。
那束身的锐甲衬得他肩若削成,端坐椅后不见颇倚。
见她进来,他起身走向她,环起她的腰肢,“见不到宝宝,好难受。”
锦姝垂下眼,唇角微抿,“你晨间才离府,到现在才五个时辰不到。”
“一个时辰我也好难受。”
一刻都难受。
“....”
锦姝默了默,半晌,她从他怀中抽身,将汤盏置在桌几上,动作迟缓地掀起那青窑盖。
她心跳如鼓,皓腕不停地颤着,青窑盖撞击在盏边,不断响着。
她内心滞涩又挣扎,挣扎地几乎快要窒息...
祈璟从小便在镇抚司,一向对别人的一举一动敏感到极点。
更遑论,是她。
他凤眸轻眯,将她的小动作与神情尽收眼底。
他瞧了瞧那汤盏,指节无声地自盔甲旁叩动着。
锦姝将那汤盏端给他,“我...我给你做了碗枇杷汤,你...你快...喝了吧。”
她紧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祈璟垂目看着盏中轻晃动着的暖汤,眉目间泛起阴郁。
须臾,他接过那汤盏,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递向唇边。
锦姝袖内的手捏到泛白,单薄的肩膀不停颤着,将身上的披风都抖到了地上。
“不要,别喝!”
挣扎间,她抬起手,一把掠开那汤盏。
青盏应声而碎,在静谧的室内,刺耳极了。
刺得耳畔发痛,胸口闷腻。
碎片滑落在祈璟的脖颈间,在他的锁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抬腕拭掉那伤疤上的血珠,在指尖捻着,“姝儿,我才不怕死。”
那碎片尖锐,划得他有些痛,心里也滞痛。
他太稚嫩,他混迹朝堂多年,又替皇帝当了那么多年血滴子,几乎一瞬便能猜出原委。
可他还是接过了,什么也未想。
他只想,反正迟早也要死,死在她手里,也很好...
锦姝向后颠簸着,语无伦次,“我...我...”
她还是狠不下心。
她好怕,好怕...
祈璟抓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按倒在桌几上。
桌上的烛台和窑瓶滑落在地,接连碎裂...
“你...你要杀了我吗?”
锦姝呼吸急促,柔弱无骨的脚腕紧抵在他冰凉的锐甲上...
她柔婉的眸中蕴着泪水,清泠泠的,让人见了便要心间颤软。
祈璟拂开她的碎发,摩挲着她殷红的唇,将手上的血珠蹭在他的唇瓣间。
他轻拍了拍她的脸,“他们是不是同你说...若是不给我下毒,你那嫡姐就会死,嗯?”
锦姝抬手抓着他的衣襟,边哭边点着头,“是...是,我没有办法了,对...对不起。”
她泪眼婆娑,无助极了。
祈璟轻叹气,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下,“真是笨兔子,皇帝早就知道你嫡姐是罪奴的事了,那些蠢货,就是瞧你心思单纯,哄骗你罢了。”
对她,他其实半分也未动气,甚至有些悸动,悸动于,她对他心软了...
祈璟从桌几上起身,拾起她跌落在地的绣鞋,替她趿上,又将她抱起,替她重新裹好斗篷。
“乖孩子,我不怪你。”
他拍了拍她的头,“即便你真要了我的命,我变成鬼,也会继续护着你。”
变成鬼,也要缠着你,囚着你...
他的母亲早逝,父亲阴毒,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沉迷于她,不会放手。
锦姝猛地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已崩溃到了极点,此刻,她需要他的怀抱。
这几日里辗转反侧的痛苦皆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祈璟脊背微僵,旋而薄唇轻勾起,沉溺在她温甜的气息里。
“不必同我说对不起,那夜是我大意了,明日我便要回京,你乖乖在府内等我回来,不许再出这偏院。”
“京中...怎么了?”
“与你无关,你只需等我回来便可,我不在,你要乖些,嗯?”
“好。”
*****
飘雪止了又落,可腊梅却自雪中开得又艳了几分。
锦姝抱着云婳,望着窗外的落雪,怔然出神。
祈璟离开已有十日有余了,他临行前,命禁军和跟随他已久的暗卫将府内偏院围的密不透风。
一是为锁着她,二是为护着她。
也不知...京中到底如何了...
听说...二皇子起兵谋反了,此乃你死我活的战事,祈璟站在太子和皇帝那一侧,若是二皇子事成,那他必定粉身碎骨...
“娘亲,我写的好看吗?”
云婳握着篆笔,扭身看向锦姝。
锦姝回过神,“好看,这是...你爹爹教你的?”
云婳点头,“嗯,就是那个叔叔。”
“....”
锦姝微僵,抚了抚云婳的发髻,“婳儿,他确实是你亲阿爹,你可以...叫他阿爹。”
云婳放下笔,靠在锦姝怀中,“真的吗?可是...他有些凶,不过...他最近好像...好像温柔了些。”
“为何这么说?”
“因为...因为他经常教我写字,还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从前别的小朋友都会写字,就我不会,所以我很开心。”
“这样呀。”
锦姝顿了顿,低垂下眼睫,内心情绪翻涌,交杂着。
她侧过头,望向门外披坚执锐的重重身影,蛾眉愈蹙愈紧。
云婳环起她的脖子,盯着她的脸,“娘亲,你怎么了?是在担心那个爹爹吗?”
锦姝轻掖过她耳后的长发,“什么那个爹爹...婳儿别乱说,我没担心他,无事。”
她才不担心他。
只是…他离去的这几日里,她一直食不下咽,难以安眠。
她想,许是因为那日给他下毒的愧疚,亦或者,是在为云婳担心...
总之,她才不是担心他。
*****
又过了十日,祈璟才回了杭州城。
苏杭两地的县官皆自城门口迎接他,但他瞧也未瞧,示之以冠后,便径直勒马回了府。
见这阵仗,便不难猜,那二皇子兵败了,不然,他怕是再回不到杭州。
云婳被女使领去沐浴,府中的下人今日皆脚步匆匆。
锦姝立在屋内的屏风前,轻跷起脚,顺着雕花窗向外望。
半晌,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回廊下。
祈璟推门而入,他解下披风,还不待锦姝说话,便将她一把扯过,抱在了怀里。
他什么也未说,就那么抱着,抱的极紧,腕间都泛起了青筋。
“你,你先...放开我...”
锦姝被他缚的上不来气,挣脱起来。
祈璟松开她,抚上她的后腰,“你又瘦了,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我...我,有吃的。”
多日不见,锦姝格外乖巧,轻抬眼打量着他。
他似乎也瘦了。
下颚更削利了,鼻梁也更锐挺了,穿着束身的墨色锦衣,劲腰又瘦了些,衬得他的肩膀更加宽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