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美人腰_盏一一【完结】(116)

  这间屋子瞧着倒像是医馆,并不安静,甚至有些喧嚣嘈杂,可是他的模样看起来却是那样专心致志。

  看起来同旁人都很不一样。

  她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一时间竟是忘了这是封建王朝,只是不住地用视线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此时,那眉眼安静俊雅的青年很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便径自阖上了手中的书册,随后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

  那时候青年的神色是那样温和,那样胸有成竹,就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

  ……

  明月惶惶,惊起一阵鸥鹭,三两声凄诧的寒蝉鸣叫声从高高的云捎掠过,尖锐至极的鸣叫声仿佛能彻底撕裂苍穹,也彻底撕扯开来连着骨血的记忆。

  姜瑟瑟惊诧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宋长逸的面容上掠过,惊惧骇意一并打来,她记忆中眉眼柔和的青年怎么就变成这幅面色苍白的模样了?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一幅不人不鬼的样子了?

  谁将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神色平静地用手替宋长逸整理了一番凌乱的发丝,他的面容已经全然变得冰凉了下来,比千年寒冰更甚。

  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

  冷的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用指尖从他的面颊轻轻拂过,像是想要替他暖一暖面色,可那一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暖意很快便在烟波中消散。

  到最后留下来的也唯有一片冰凉。

  不甘心,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什么都不能为逝去的青年做。

  苍茫月光之下,她不知疲倦一般用双手轻轻从他面颊划过,动作小心翼翼中尽是破碎的意味。

  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止不住的寒意从他的骨头中沁了出来。

  宋长逸死了,他是真的死了。

  他的体温在逐渐消散,他不会再睁开眼眸了。

  她放弃了,她总算是彻底放弃了。

  姜瑟瑟用右手捡起了地上的金簪,眉眼低垂地将金簪塞到了宋长逸的左手之中,金簪早就沾染了锈迹斑斑的血迹,算不得是什么干干净净的物件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几章的时候觉得很难过,想到了《高门桃花》中小傻子死去的场景, 满地如火如荼的枫叶,秦明殊枯坐在地上将他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

  原来三四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第98章

  姜瑟瑟垂眸眉眼低垂,动作可谓称得上是虔诚至极地将金簪放入了宋长逸的左手之中,他此时已经全然没了气息, 动作也都是听从她的意思。

  他还是这样眉眼淡淡的样子,即便是这金簪早就已经锈迹斑斑了, 看起来并不复华美精贵,他还是很安详、很平静地将金簪握在了手中。

  真是可恨,那一支箭羽仍然是贯穿着他的胸口, 便是她想要让他平稳躺在地上都是不能。

  霜花般的白月光很是安静的落在地上, 点点如同雪花照亮了寂静虚无的长夜, 姜瑟瑟最后深深垂眸看了一眼宋长逸, 这才用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地从地上起身。

  止不住的寒意从地面连绵不断透了出来, 她在地上跪了太久太久, 仿佛是有一株看不见的藤蔓将她的双腿紧紧缠绕在了地上。

  她尝试着起身到一半的时候,浑身的力气又仿佛尽数被抽走了,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半截身子也是再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阵缓慢而又迟钝的疼痛传来, 姜瑟瑟分明应该是疼痛的,可她又像是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意同她心中的百孔千疮相比, 根本就什么都不算。

  她默默又积攒了许久的力气, 准备再次站起来, 她要去找柳无色。

  她知道自己即便是去质问他,恐怕也根本不会得到任何的结果,更不会得到任何的歉意和反省。

  从头到尾,无论他干出来了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他都是心安理得并且天经地义的,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的错处。

  她要一步步咬牙走到他面前,也根本不是为了质问他, 她只是想要再看看这个人无-耻的样子。

  宋长逸都已经死了,她想来也是很快就要死了。

  她什么都不害怕了。

  *

  与姜瑟瑟情绪的歇斯底里和崩溃至极相比,柳无色的情绪始终都称得上是平静至极,月明星稀,把把火光逡巡着黑夜中的点点黑暗,些许从火把中燃烧出来的零星火光,似乎要将这世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残萤一般点点散落开的萤火,在长夜无尽的漆黑之中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自始至终,他都神色平静地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神色近乎理智和冷漠的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常人的情感仿佛早就从他身上剥离殆尽了。

  喜怒哀乐,人间百态的种种悲欢都全然与他无关。

  他身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之中,他甚至是这一切滔天悲剧的布局之人,可他从头到尾都在以一种冷静残酷的局外人目光注视着一切。

  天地有灵,幻化如梦,可偏偏他眼眸中的一切都是那样惨败枯朽,根本就察觉不到任何生命一般。

  冷静薄情,无关紧要的神色在他面容上忽闪着,他以一种尖冷刻薄到极致的冷漠审视着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无喜也无悲。

  恰如一池春风永远吹不起任何褶皱的死水。

  寒鸦不渡,南雁难飞。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和挣扎,姜瑟瑟这才渐渐觉得自己麻木的躯壳回暖了一些,她寒冷到仿佛冻下的双膝有了些许知觉。

  她终于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勉强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单薄的身子,一步步摇摇晃晃朝着柳无色走了过去。

  其实他的马匹一直都停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

  可不过只是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她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却仿佛隔着天堑,难以僭越的天堑。

  隔着功名利禄,隔着讳莫如深的血海深仇,她终于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零星四散,鬼火绰绰,夜风带着几分凉薄卷动了姜瑟瑟湖蓝色的衣裙,裙踞也仿佛沾染了几分火舌的滚烫意味,将她四分五裂的灵魂整个灼烧起来。

  分明是湖蓝的清冷色调,却在这一刻也沾染了几分火光的灼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随风翩跹而动的衣裙衬得她的身影越发单薄瘦弱了,俨然同仕女图中抠出来的画卷没有任何区别,单薄的身形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剑,剑指这人世间的一切不公和残忍。

  撕扯开一切粉饰太平的假象。

  夏来热意逐渐浸染而上,即便是在黑漆漆的夜间,一种种久久挥散不去的潮湿黏腻紧紧贴在人的皮肤之上,像是一天湿-漉-漉的水蛇无论如何都赶不走。

  阴暗潮湿,令人作呕。

  月光璀然,白玉一般的光亮清泠泠洒落在她面容上的时候,为她本就清婉的面容更是增添了些许锋芒,灼灼不敢让人直视的锋利和清润。

  鸦青色的发丝柔顺地垂落下来,如此也便映衬得姜瑟瑟一张美人面越发楚楚可怜、惹人怜爱了。

  分明是令人怜惜的一张美人面,可她眉眼间的坚韧不拔和宁死不屈又是那样明显。

  在凄诧的月光之下,有种眉眼灼灼如明玉,令人不敢直视的美感。

  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她雪白面颊上沾染了些许鲜血,血染红梅,更为她的灼灼眉眼增添了几分坚韧和冷然。

  枣红色的马匹忽然重重打了一个响鼻,氤氲的一点白光在渺茫中飞速消逝,这一点不寻常的纷乱稍微打断了些许两人之间的沉默。

  可这也根本没有任何用。

  除了沉默,两人之间根本就是无话可说。

  姜瑟瑟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沉默站在了高头大马之前,抬眸用视线仔仔细细打量着柳无色的神色。

  夜色蔓延,幽火绰绰之中,她前所未有清晰的窥见了他的面色。

  真是可笑,她曾经于天朗华清的时候仔细窥-探过他的眉眼,她自以为挑到了如意郎君,自以为清清楚楚了解到了一个人。

  可这一切都不如今夜看得明白透彻。

  她早就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了,她仰头算得上是细细打量一般去窥-探他的神情,没成想竟是平静如斯,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默然。

  见此,姜瑟瑟眼底忍不住划过了些许惊诧,她只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银光从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她终于恍然大悟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许多事情。

  天光乍现,她终于看穿了柳无色的真实面目——他原来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根本就连一丝人的情感也无。

  原来他从前的喜怒哀乐全都是在伪装。

  惊惧之下,姜瑟瑟忍不住稍微往后退了小半步,但是她始终没有软弱、也没有退缩半分,从头到尾都定定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不屈不挠,坚韧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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