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看出方才那贵人下手是有多狠辣。
姜瑟瑟很想仔细查看一番柳公子的伤势，可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却是一片模糊，一直等到两行温热的泪痕从面颊上滑落的时候，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在哭泣。
哭得眼泪根本止不住，“柳公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我挡下这一鞭子，你根本就不会受伤……”
早在姜瑟瑟一直在流泪的时候，柳无色就已经转身眉眼低垂地看向了她，看她又因为他身上的伤口而哭得泣涕涟涟。
他心中诡异地又划过了些许欢愉。
他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想到，终于有人替他流眼泪了。
她对他的心疼是那样显而易见，找不出半分虚伪造作的痕迹。
她的真心胜过万语千言。
从来没有人替他掉过眼泪，从来没有人心疼过他遭受的一切。
即便是他的生身父母都对他的遭遇视若无睹，更甚至他的一些伤口正是拜他名义上的父亲所赐。
即便是这世上最应该稳若泰山、固若金汤干的亲情，到头来也不过是如此让人伤心断肠的存在。
他早就不对这世上的任何情感抱有期待了。
他本以为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期待了。
只要没有期待，如此便不会失望。
可惜，可是，这世上哪有人是不渴望爱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哄骗着自己不要去期待任何人的情感，他封心锁爱安慰自己没有爱的人生才是正常的。
理所当然，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爱。
可他，可他还是渴望爱。
正因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的爱，他才会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渴望爱。
柳无色看似柔和实则清冷一片的视线、久久停驻在姜瑟瑟的面容之上，像是要从她泣涕涟涟的神情之中汲取无尽的爱意。
不过即便是些许爱意，也已经足够了。
足够他贫瘠的生命绽放出些许枝桠一般的希望了。
他想，他是绝对不能离开姜瑟瑟的。
透过一片模糊不清的视线，姜瑟瑟却很是清楚地察觉到了柳公子的举动——他微微抬起了右手像是想要替她擦一擦眼泪，但他的手只是抬到了半空便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
显然是想到了她之前说出口的那一番话，要与她保持距离。
“姜姑娘，你别哭了，在下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事情，这伤口其实一点都不疼。”
这话说完之后，见姜瑟瑟还是在不停地掉着眼泪，他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姜姑娘，你没看出来吗，方才那贵人其实是朝着我来的，那人来者不善怕是与我有什么旧仇，今日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
语毕，他复又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想要给她擦眼泪。
可到底还是顾念着她之前说过的那番话，只是轻轻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放在了她的下颌处。
顿时她的眼泪便大颗大颗地落到了他的掌心。
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泪像是清晨露珠一样，慢慢在他的掌心汇集成一片汪洋。
分明明是轻飘飘的眼泪，此时却仿佛是力拔千钧一般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沉甸甸的爱意也一并落了下来。
他想，到底还是有人爱他的。
虽说这爱来的有些迟，但他也已经很知足了。
柳无色就这样温言软语地站在姜瑟瑟面前安慰了她许久，若是此时姜瑟瑟稍微注意一下周围的动静，便会发现来往行人看向柳无色的眼神之中都藏着畏惧。
往日柳无色可没少在长街之上寻衅滋事，自然是无人不晓这位柳大公子的大名，往日即便是远远在长街之上碰见了这位柳公子的背影，他们都诚惶诚恐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这位公子的霉头。
往日那柳青阳在柳无色面前俨然同一条哈巴狗没有任何区别，今日却是敢做出这般倒反天罡的事情，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
也不知道柳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柳家即便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到头来同他们这些外人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是绝对不敢对柳无色做出来任何报复的事情的。
姜瑟瑟此时只顾着哭泣，根本就注意不到长街之上行人的怪异。
即便是真的注意到了，怕是也不会是多想，更不会将这件事情的根源归咎在柳公子身上。
在她眼中，柳公子实在是极好的一个人。
有人轻视她的时候，是柳公子替她出的头；方才遇见危险的时候，也是柳公子想都不想就径自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本就对柳公子有着些许朦胧不清的好感，经过这些波折之后，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若不是顾忌着柳公子的身份，若不是顾忌着两人之间悬殊的出身，只怕她早就扑到他的怀中哭了。
许久之后，姜瑟瑟才慢慢止住了哭泣，轻轻摇了摇头，“柳公子，你不必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明明方才有人策马伤人，这件事情又怎么能怪罪到你身上？”
正巧一旁有行人经过听到了这句话，神色可谓称得上是晴天霹雳，这姑娘难道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位柳公子的名声吗？
不过周围如何喧闹纷扰，都并不影响柳无色低头继续温言软语地哄着姜瑟瑟。
那细致温柔的模样，若是让柳家的那群庶子庶女看见了，只怕是瞠目结舌，素来嚣张跋扈、杀人不眨眼的柳大公子，什么时候还有这样一副温柔的面孔了？
柳无色的视线几乎算得上是眨也不眨地落在了姜瑟瑟身上，看着她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眼泪，他忍不住暗自想到，可爱，她简直是可爱至极。
这么一点小伤就能让她哭上如此之久吗？
她还真是心软。
作者有话说：
周日尽量多给宝宝们更新一些~爱你们，爱你们
第47章
原来这么一点小伤就能让她伤心难过成这个样子。
姜瑟瑟的心肠竟然是软成了这个样子，像是三月初初盛开在枝头的桃花，粉白相间的桃花是那样细腻柔软。
即便是再微弱渺小的露水打落在上面, 都能轻而易举地泛起褶皱和涟漪。
简直是心软愚蠢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柳无色此生分明应该最厌恶这样蠢笨良善的人了，可偏偏此时此刻, 他的视线便是一刻都不能从她身上挪开。
温热的眼泪不止盈满了他的掌心，更是点点滴滴春风化雨一般落入了他心上。
恍惚中，他想到了很多年前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的时候, 那时候长夜似水, 他浑身是伤地趴在床榻之上。
他觉得自己就要这样孤零零一个人死掉了, 不会有人心疼他的遭遇, 更不会有人为他掉眼泪。
可岁月流转, 他苦求多年而不得东西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就实现了。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之后, 比起流眼泪，到底是想办法处理柳公子身上的伤口要更加重要一些，姜瑟瑟便红着眼眸带着他朝着医馆走去。
她想, 或许很快她就要与柳公子分开了。
在分别之前，她想要尽她所能地对他好一些。
*
那厢柳青阳得知父亲病逝了的消息之后, 就匆匆策马朝着柳府赶了回去。
他的生母名为云姬, 从前也是深得柳长青欢心, 连带着柳青阳也从柳长青身上得到了几分微薄的父爱。
其中他的名字更是成了他得宠的一种象征。
若不是因为对他寄予厚望，父亲给他取名的时候便不会特意用了一个“青”字。
可恨这些年自从柳无色掌权之后，他的生母就被送往了乡下偏僻的庄子中，这些年再也没能见过面。
他这些年也是在柳府中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 整日承受着来自柳无色的羞辱。
那柳无色简直是冷心冷肺、毫无人性，手段狠辣到像是恨不得将整个柳府都彻底斩草除根，这些年就连父亲都被他逼迫到了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柳长青为了柳无色早就到了从来不回柳府的地步。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父亲的缘故, 柳青阳匆匆赶回到柳府看见柳长青遗体的时候，竟是有些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就是他年少记忆中的父亲吗？
不认得了，不记得了。
他记忆中的父亲可不是这个样子。
柳青阳站在棺樽面前，他垂眸略显滞涩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柳长青的尸体之上，竟是半分都看不出来从前的影子了。
他想到了从前姨娘和父亲一同陪在他身边的场景，遥远的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仅仅是些许吉光片羽无意窥见一角，也足够他恍惚许久了。
从前他曾经拥有人人都羡慕的幸福，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
都是从柳无色开始掌权的那一日发生变化的。
何止是变化，简直是地动山摇、翻天覆地的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