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荷越说越气,一把甩开后头追上来的陈志勇的拉搡,心一横索性把当年的事都给抖搂出来,扯着嗓子喊:“你家大姑娘当年闹着跟李家小子私奔,行李收拾好了人都跑出二里地了,那是我半夜等路上给哄着回来的,不然我看你上哪儿找你闺女去!”
“你说这话干什么!小点声别给人听见!”
周大伟也急了,他家老大刚嫁人没多久,这话要是被人听见传了出去,女婿家哪能不介意。
他急得赶紧把人往屋里拉,许荷偏不随他的意,就在院子里大声嚷嚷,“你咋对我闺女的我就咋对你闺女,你现在知道要名声了?你们父子俩这些年没少在外头说我闺女坏话,今天咱们就说清楚,我们陈家就是再落魄就是在外头饿死也不卖闺女,我闺女再嫁不出去也不会给了周卫华!”
“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你还不清楚了?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有你这个好爹在前头挡着才没出事,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你儿子当宝了?你这是生生把我们福秀往火坑里推!”
许荷骂够了,喘着粗气往院子里一坐,也不走,任凭陈志勇怎么劝,反正今天她必须得讨个说法回去。
福秀十九了,到了嫁人的年纪,不能被这家人缠一辈子,要断就得断干净,不然往后没处说道去。
“行行行你先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周大伟也是怕了她了,没想到这个许荷今天能给他来这一出。
他是仗着自己老婆活着的时候跟许荷关系好,许荷又重感情才敢把她当软柿子捏,没成想这回把人逼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当年许荷刚嫁来的时候,跟谁都不认识又不爱说话,也不知道家里咋教的,活是一样干不来,倒个水还能把碗摔了。
是周大伟老婆何素娟带着她一道出海捞鱼,教她怎么放网怎么收网,怎么看天气,告诉她台风天不能出海。
许荷公婆没得早,当初生孩子坐月子也没人照顾,何素娟揣着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上她家给她煮甜蛋汤,又帮她照顾孩子,这份恩情许荷记了很多年。
周家大闺女周宝岚十几岁那会儿哭着喊着要跟李家小子走,不要这个家了,许荷顾念着她是何素娟的女儿,好说歹说把人劝回来当自家女儿疼的,周卫华小时候她也没少给他喂奶,可这小子生来就是个讨债鬼,亲妈为了生他难产死了,长大了也不学好,落了个讨人嫌的名声,又把主意打到福秀身上。
许荷从前是个软包子,家里有她爸和大姐拿主意,她是被宠坏的娇小姐,别人对她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她心里都记着,这么些年不跟周家计较,但他们也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许荷啊,我这回知道分寸了行了吧?你放心,等那小子回来我就好好说道说道他,保证再不会犯浑了,你要还不满意,那我就豁下我这张老脸去跟福秀大侄女道歉,行不?”
“你现在知道福秀是你侄女了?叫了你那么多年的叔白叫了!”
周大伟看出许荷有些缓和的态度,他也知道自家这小子做得过了,原先没放在心上,甚至因为气不过陈家一口回绝了俩孩子的亲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想想许荷说得也对,福秀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十里八乡的没福秀这么白净懂事的姑娘了,她要真嫁来自己家往后有的是罪受。
可惜自家这小子不争气啊。
陈志勇赶紧搀着许荷起来,周大伟心眼是小了点,可到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桩事只能先这么着了。
“回吧他妈,福生还在家等着呢,别叫孩子担心。”
许荷抹了眼泪,得了周大伟的再三保证才肯罢休往家走。
刚才吵吵嚷嚷的把四周邻居都招来了,大伙儿都知道这两家的事,但碍于周大伟的身份不好明面上说,见许荷两口子出来了,有好事的偷摸跟上来问:“婶子,大队长还要你家闺女当媳妇不?你跟他刚才吵吵啥呢?”
“滚一边去!”
许荷现在就是见着路边只狗都想踹两脚,更别提上赶着来讨嫌的了。
几个大嘴巴的村头大妈凑一块又有新话题能聊了,“要我说早点把姑娘给了周家不就完了吗,反正是个丫头片子没多金贵,现在看看,名声都给败完了,往后这福秀要嫁人可难了。”
“是说呢,周家有啥不好,儿子是浑了点,可爹是大队长啊,多好啊,总比在陈家饭都吃不饱的好,他们陈家在我们村可排不上号!”
“嘘,别说了,福秀下班回来了,别让她听见。”
几人自觉闭嘴,陈福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人。
刚才还在说闲话的这会儿眼睛都瞪大了,“诶诶,你看福秀身后跟着的两人是不是镇上公社来的?穿蓝衬衫的。”
“好像还真是诶,这丫头不会在外头惹祸了吧?”
一个胆大些的大婶直接冲着陈福秀挥手:“福秀,福秀!这是咋了?”
陈福秀摆手,“没事,说是从国外回来了个华裔寻亲的,想找大队长问问咱们村有没有人家是前些年跑外头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临津镇人民公社内。
黄松年面色凝重地盯着手里的文件看,这几十年来各乡镇早就改了名字了,就是人在国内都不一定能按着旧地址找着,更别说外国来的了。
这个外国女人真够折腾的,替她找着人了别说她兜里能不能掏出俩子儿来,就是掏出来了,也未必愿意给他们搞投资,上头的这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自从政策放开以来,这些年不是没有外国回来的,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的,除了把镇子弄得乌烟瘴气还能干什么。
这个许家当年跑出去的手段可不光彩,借着大女儿婆家的关系给儿子办了绅士国籍又送去漂亮国留学,说得好听是留学,难听点那不就是逃跑吗,现在时过境迁知道大摇大摆回来找人了,这些个地主老财就是精明,会算计的很!
黄松年随口跟其余公社主任一提,“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接了这差事,外国人可不好伺候哦,挑剔得很,前两年外国人一窝蜂地回来,我可没少被折腾。”
其中一人插嘴问:“那外国人哪儿的?”
“听说是什么茂塘村,拿着个几十年前的抄件来找人,你说可笑不可笑,这谁能找得到。”
“茂塘村?黄主任,茂塘村就是现在的松岭生产大队,就在咱们镇上呢。”
“啥?”
黄松年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才嘲笑的倒霉蛋就是他自己,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得好就算了,万一办不好一个不小心就是国际事件。
“不过黄主任,我听那外国女人说,他们家早就不在原户籍地住了,我估计你在松岭生产大队也不一定能找着人,不过肯定在咱们镇上没错,多问问多走走啊,麻烦是麻烦了点,这也是为了两国交好嘛!”
黄松年有苦说不出,一个镇上少说也有十几个村子,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书记向石根倒想得很开,事情办好了说不定这华裔一高兴就决定给自己镇上投资搞建设呢,虽然前头黄了几个白忙一场,但总要有希望不是。
他劝黄松年:“咱们呐就先叫人去松岭生产大队那儿找找,找不着再去周边大队找,总得把态度摆出来不是?”
理是这么个理,可黄松年到底不大痛快,先前回来的几个华侨光捣乱了,这个他看也没什么不一样,他没好气道:“你呀,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乐观,外汇那是那么好赚的吗,从资本主义的口袋里掏钱,就怕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心里不得劲可事儿不能不办,下午就派了派出所的两名同志去松岭生产大队找人,但问了一圈一个符合条件的都没有,都说没听过许明和这名字。
没办法只能陆续去了周边问,路上正好就碰见了陈福秀。
陈福秀跟派出所的人认识,这还得多亏了陈福生,他在外头跟人打架,好几次闹到了派出所,索性都是皮外伤,事没闹大,陈福秀没少去派出所把人领回家。
“胡公安,出公务啊?”
“镇上又来了个寻亲的外国人,这不正找呢吗——对了福秀,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许明和的女人,估摸着跟你妈差不多大。”
陈福秀想了想,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
“姓许啊,哪个村的?”
“就是不知道呢,户籍地是在松岭那儿,可没一个符合条件的,这也没法交差啊,还得去别地儿找找,诶你刚下班?”
陈福秀点头,“是啊,厂里订单多,赶工期都赶不及。”
“那正好。”姓胡的公安同志大手一挥,“正好你们那儿离得近,咱们一道去,你们大队姓许的人多不多?”
“还行吧,要说多也不大多,不过没听过谁家亲戚是外国的。”
三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渡头村,陈福秀在路口跟他们道别,两名公安同志拐进了周大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