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是她的男朋友。
今年年初,乌宁的小组期末汇演在学校里的黑匣子小剧场排练,恰逢叶逢随朋友来玩,台上台下,她聚精会神没注意到他,他却对她一见钟情。
排练结束后,他托朋友来后台,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乌宁前十八年都是听父母话的乖宝宝,从没早恋过,上了大学之后,看着校园里一对接一对的情侣,不免心动。
彼时校内校外追她的男生不少,能让她有好感的却没有。艺术院校的男孩子总是自恃一副好皮囊,轻佻地招蜂引蝶,私生活混乱。
叶逢和他们不一样。
他气质清爽,不玩欲擒故纵的暧昧那一套。从最高学府毕业的工科男生,温文沉静,做人做事认真细致。
追她的三个月里,他没有一次逾矩,请她吃饭,看电影,逛画展和二手书市场,他二十四岁,比同龄男生要更懂得照顾她的感受。
少女初恋,始于一次脆弱的病期。
叶逢请假,陪她打了三天的点滴。乌宁靠在他温暖的肩头,眼睛因为发烧漾出雾蒙蒙的红,她垂着睫毛,在叶逢端着一次性杯子喂她热水时,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一触即离,叶逢却呆了足足一分钟。
而后是欣喜若狂的激动,若不是顾忌着在医院,乌宁觉得他能抱着她原地转三圈。
从那天算起,他们恋爱已经五个月。
今天的汇演不在周末,叶逢原本说要加班不得空,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
为了不让他久等,乌宁拜托胡见霜把视频发给自己,而后便去服装间换衣服。
路上,经过一条布满镜子的走廊,是为了提醒即将上场的演员们时刻注意仪态。
乌宁的这条红丝绒裙子很长很重,是从校外服装店租借来的,为了不弄脏裙角,她提着裙子踮起脚走路。
半旧的镜面映出她翩跹的裙角与一截清瘦雪白的脚踝。
清洁工刚拖过地,走廊中弥漫着水汽,以及一缕淡到嗅不清的白桦香。
水磨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光线不够亮,乌宁一个没注意踩了上去,高跟鞋打滑,身体骤然失重,她下意识扶墙,手却顺着光溜溜的镜面滑了下来——
滑到一半,冷不丁被人托住手腕。
刚才闻到的那股清淡气息靠近,男人高大身影覆下,握住她冰凉的腕骨,掌心温厚的茧子摩擦过娇嫩肌肤,清晰而突兀。
乌宁惊魂未定地站稳,立刻抽回手,抚了抚胸口。
这裙子要是弄脏了,干洗费得她自己来出。
她提起裙子检查了一圈,所幸无碍,这才缓匀了气道:“多谢。”
眼前人在的地方靠窗,他指间夹了根烟,身后走廊敞着一扇拱形格子窗,暮色昏魅,树杪抄下的灯影忽明忽昧。
成熟的身形轮廓,同她的重叠在一起。
再往上,是一张堪称惊艳的脸。
极深的眉廓,眼尾微挑,气质如落日熔金,显出几分从容的寡情。
不是学生,更不像师长,超出她认知系统的人。
乌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收敛睫羽,认认真真说了一遍:“谢谢您。”
“不客气。”
他音色含温,不疾不徐地回道。
第2章
回到服装间,乌宁脱了戏服换回自己的衣服。
天气变冷,她穿了厚厚的灰粉毛衣和羊毛长裤,卸掉厚重的舞台妆,乌宁梳了梳头发,因为盘得久了,呈现蓬松卷曲的波浪状。
她对着镜子摘耳环项链,镜子里映出少女白里透红的面庞,清素到有几分艳色。
房间里有不少人在玩笑交谈,人声嘈杂,班里的同学们约好了汇报结束后要一起去聚餐,此刻正在七嘴八舌地商量吃什么。
“乌宁,”胡见霜唤她,“铜锅涮肉和日式寿喜锅,投个票~”
乌宁略加思考回答:“铜锅涮肉吧。”
“八比五,铜锅涮肉胜!”胡见霜笑,“那就吃这家,位置我发群里了。”
“好。”乌宁在找自己的充电宝,“你们先去,我男朋友来了,我去跟他说一声,晚点去找大家。”
同学们闻言打趣:“哎哟,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罪过罪过。”
“宁,要不叫你男朋友一起来,我们还没见过呢。”
“我见过,可帅了,清大毕业的高材生。”
“真的呀!那我更要看看了。”
乌宁脸皮薄,被起哄到有些耳热:“下次一定,今天太突然了。”
众人原本也是开玩笑:“那可说好了。”
演出刚结束不久,剧院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有搬道具的,有刚下台穿着奇装异服走来走去的,乌宁见怪不怪,一路打着招呼经过走廊。
转角是楼梯,她拾级而下,迫不及待地推开西角门,果然看见叶逢在等她。
月色下,年轻男人身形清俊,衬衫外穿了件深色毛衣,干净斐然。
“叶逢。”
乌宁小跑过去,眼里闪烁着惊喜:“不是说今天加班不来的吗?”
叶逢就职于一家芯片公司,名叫恒思科技,乌宁对此了解不多,只知道给他开的待遇很丰厚。
叶逢带了束白栀子,抬手迎接她:“本来说有投资人要过来视察开会,翟总就让我们加班把手里的项目搞出来,后来又说不来了,会议推迟两天,就不用加班了。”
“哪里的投资人?”
“好像是香港的什么财团。”叶逢笑道,“我们翟总年轻时候在耶鲁留过学,后来自己创业的时候拉了不少校友投资。”
“不说这些了。”叶逢握住乌宁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哈气,“手这么凉,刚才演出的时候被冻到了吧?”
北城每年十一月份开始供暖,眼下十月中旬,还不到供暖时间,但气温已能将人冻得手脚冰凉。
乌宁抱着花,乖乖承认:“有点,你身上好暖和。”
栀子花香气清幽,映着女孩子的娇美韶颜,令人心醉,叶逢唇碰了碰她的指尖:“你在台上穿得太单薄了,我看着都冷,不能穿厚一点吗?”
乌宁眼眸弯弯:“戏服要贴合人物的。”
叶逢捏捏她的脸:“感冒了怎么办。我的车停在胡同口,晚上想吃什么?”
乌宁听到这话,脸上不由得浮现歉然神情:“我不知道你要来,跟同学们约了聚餐,地方已经定好了。”
“那我怎么办?”
叶逢歪头,眸光幽幽地看着她:“你要抛弃我吗?”
乌宁此生最大的弱点便是心软,见不得人示弱,她凑近遮住叶逢的眼睛:“你别这样……”
叶逢只是逗一逗她,笑了出来,顺势揽住细腰:“说服我一下。”
金黄的白蜡叶随风落至二人脚边,青石砖古朴的缝隙里盛着月亮的倒影。乌宁踩着月光踮脚,吻轻轻落在叶逢唇边。
“对不起嘛。”她撒娇,“这次真的约好了,我不好放同学们鸽子的。”
她的发丝肌肤,都浸着股温暖馥郁的杏仁奶香,是她独有的,引他沉溺。
叶逢深吸一口气,脸埋在乌宁发间低喃:“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当然是他退一步。
“走吧。”叶逢牵着她的手,“我送你过去。”
戏院的夜晚安静祥和,路灯点亮紫藤花架,远处操场上传来吹箫排奏的乐声,近处,黑色迈巴赫碾过地上飘落的白蜡叶,低调地行驶在校园里。
前方横着一轮减速带,司机平稳地放缓了速度,以免惊扰到车内二人。
钟筠回完信息抬头,看到身侧的男人在闭目养神。
她与季观峤相识已久,他幼时随其母沈相仪教养在北城,直至十岁才被接回香港。
季家是香港名门,现任家主季伯琛在两地政商界影响深厚,明裕集团控股的资产遍布全球,不计其数。
钟筠父亲曾动过和季家联姻的念头,可惜季家从祖辈起便是达官显贵,素来并无仰仗岳家之风,季伯琛对子女们的婚事亦不大上心,试探几次不得结果,也就歇了心思。
至于季沈两家,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关系,这些年来往亦不紧密,唯一的纽扣,唯有眼前流淌着亲生血脉的男人而已。
过往罗绮愁恨,钟筠多少知道一些。
只是都不好说的。
车厢内没放任何音乐,手工真皮的内饰格外舒适。
钟筠知道季观峤没睡着,出声打破安静:“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长住?”
季观峤阖着眼:“听你哥说的?”
“是啊。”钟筠笑,“你今天不也是替他来陪我看学生汇演的吧。”
季观峤和钟筠亲哥钟勖是好友,钟勖原本答应了妹妹,临了有事,于是拜托才抵京一周的季观峤帮忙。
“对了。”钟筠想起一事,“小燃想借相仪阿姨从前住的相园一用,捣鼓他乐队的MV,不知道方不方便?”
季观峤颔首:“方便,她的置业都由兰姨打理,你找兰姨安排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