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宁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到盒中嵌着一对帝王绿翡翠手镯,深邃浓郁的颜色,光下流转,像雍容贵重的河。
她擦了擦手,未做推辞:“谢谢。”
果真是年纪小,什么都不问就收下了。黄秘书话带到,人也见过,不再多言,微笑着起身告辞。
“慢走。”
乌宁继续低头喝鱼汤。
盒子敞在桌上,兰姨过来瞧了瞧:“这手镯……应该是季老太太那对,从前给了沈总,后来沈总一怒之下,把跟季家沾边的东西都退了回去。”
这代表季伯琛认下了她是未来儿媳妇。
“宁宁……”兰姨坐下拉住她的手想说几句,乌宁扭头一笑:“这么贵重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您帮他好好收起来吧。”
兰姨愣了一下。
吃过饭外面果然飘起小雪,乌宁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觉,偌大的别墅,一个人住总觉得冷冷清清,好在她已经习惯了,数着日子等病好。
半梦半醒间,落入一个沾满雪气的怀抱。
她睡得不安稳,漂亮的眉头皱着,睫毛一个劲地颤,季观峤脱去大衣,把人捞进怀里,薄唇吻上小姑娘的眉头。
“……几点了?”乌宁迷蒙地问。
“刚过一点。”季观峤连灯都没开,喑哑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做噩梦了?”
“没有……”乌宁挣扎着清醒一些,睡眼惺忪,“你坐红眼航班来的?下雪这么危险,为什么不等明天?”
“你说为什么?”季观峤手探进她腰际,掂一掂,捏一捏,低笑,“总算长了点儿肉,看来这周有听话吃补品。”
乌宁身子微蜷,送进他怀里,嗯了一声喃喃说:“都吃了,你忙的话不用为了我回来。”
季观峤额头低下去,亲她的眼睫鼻梁:“ 小朋友,一点都不想我?”
他吻她的唇,掌心揉了几下向下,摸到她睡觉戴的护踝器具:“复查的结果不错,你身子弱,恢复得慢一些,不着急摘,好好养着。”
“你看过我片子了?”
他笑,自然,怎么会不到他手上。
屋内暖气充足,乌宁被亲得身体发热,淋漓地冒出香气,季观峤埋在她肩窝,像嗅熟透的青梅,固定她的腿,两指抵着碾:“想要吗?”
“嗯……”
涌动的情愫将乌宁淹没。
季观峤骨骼硬朗,手纹带着茧子,按住她受伤的腿不许乱动,推上她的裙角,像对待掌上珍宝,柔情而耐心。
她难耐地张唇翕息,轻易被取悦到,眼神涣散,男人伏身而上,含着水渍缠绵安抚她空虚的唇。
清洗过,乌宁困乏地躺在床上,季观峤冲了冷水澡,从背后抱着她,胸膛依旧是温热的。
她蹭了蹭,慢慢翻了个身,伸手环住他:“今天你们家来人送了一对翡翠手镯,我让兰姨收起来了。”
“不喜欢?”
乌宁避重就轻:“我这个年纪,不适合戴那么绿的翡翠,还是平安扣更好看。”
小姑娘难得说喜欢他送的东西,季观峤受用地捻一捻柔嫩的耳垂:“是不是养病养得无聊了,明天钟筠订婚,我带你去。”
乌宁仰起脸:“钟老师要订婚啦?和谁,乔总吗?”
季观峤说是,手探到她的脸,眸子低下去:“小乖,我这段日子太忙,等过了年,你养好腿伤,我料理完手中的事,带你出去玩一段时间。”
“夏威夷,新西兰,瑞士,地方随你挑。”
一病月余,闷在家里,她人恹恹的,了无生气,不爱说也不爱笑的。
季观峤拢起乌宁的头发,点一点鼻尖:“好不好?”
乌宁怔怔地迎着他的目光,眼角忽而沁出一丝泪,压抑地,翻涌地滚出来,她讨厌现在的自己,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下定的决心总是反复被动摇。
季观峤以为她是因骨折而难过,吻着眼泪哄:“就快能走路了,最多再过两月,我向你保证。”
乌宁抱紧他,眼泪像南方的梅雨季,怎么也落不完,心里潮湿得发霉,好像要彻底腐烂才能新生。
她的郁郁持续到第二天,雪停了,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乔裕生和钟筠的订婚宴办在红墙黛瓦的四合院里,排场不大,只请了亲朋近友,符合钟老一贯自诩清廉的作风。
乌宁穿一身羊绒针织的小礼服裙,低调考究,耳畔颈间坠珍珠,一饰一物都是昂贵的品牌高定。
她坐轮椅,招来一众惹眼的目光,不甚在意,真心地为钟老师鼓掌祝贺。
礼毕是晚宴,乌宁没什么胃口,趁季观峤离席接电话的功夫,出去透风。
外面很冷,雪有些化了,湖面的冰层松动,她独自待在假山的阴影里,折手里的菜单纸玩。
三两下,折成一个纸飞机,哈气飞出去,飞到了恰好走过来的郁燃脚下。
郁燃拾起来:“突然冒出个纸飞机,我以为遇见鬼了。”
乌宁扬了扬唇:“还给我,我再试一次。”
“这一点儿风没有,你再试十次也飞不起来。”郁燃拆开,麻利地叠成了小船,蹲在乌宁身边,“这样不好吗,让它飘进水里。”
他倾身放进去,以手推了推,让小纸船在湖面轻荡。
一叶扁舟,逐水飘零。
“飞起来多难,要沉到水里却很容易。”
郁燃不明所以地扭头:“宁宁,你说什么?”
乌宁望着远去的小纸船,湖是人工围起来的,它再如何也飘不出去,只会四处碰壁,来回打转,最后沉入水底。
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安静得有些寂寥,眸中化着清寂的月光,病了之后好像整个人也随之沉了下去,一点儿开心的模样都不见。郁燃迟疑地问:“宁宁,你不会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吧?”
“其实那样没什么不好,观峤哥又不是在害你。”郁燃劝道,“我周围的人从小全都是这么过来的,父母兄姐早早把路铺平,走上去才能稳稳当当的,而且也要争气才行,有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连家里都管不了。”
乌宁淡淡地说:“父母兄姐是骨肉血缘,我是他什么人。”
郁燃哑然,干巴巴道:“这……干嘛钻这个牛角尖,观峤哥对你好不就行了……”
“依靠别人的怜悯度日,那我算什么。”
郁燃背后一悚,听出些不对劲的意思来,扒拉着乌宁的轮椅晃了晃:“你怎么会这么想,观峤哥听到了不知道该有多心寒。”
乌宁忽然对他笑了笑:“我说着玩的。”
郁燃松了口气。
夜风轻晃,乌宁拉了拉腿上的毯子,垂目思忖:“我听说,上等的沉香能安魂静神,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好的吗?”
郁燃不假思索:“这种讲究的玩意,你直接问观峤哥,他肯定能给你弄来珍品。”
乌宁盯他。
郁燃咬舌头,悻悻笑:“开玩笑的,我帮你找,你想要什么样的,点的线香还是盘的手串?”
“最好能贴身带着,手串吧。”
“那可贵了,我姥爷从前有一串,特别爱盘。”
乌宁想了想,在心里盘算,刨除掉新片的片酬,《沙岸》的片酬和话剧巡演的收入她几乎没动,一是物欲低,二是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都几乎由季观峤一手安排。
更不必说珠宝首饰,手表名包。
同龄人还在为生活奔波时,她什么都不必操心。
乌宁不由得笑了出来。
从前不觉得,如今一笔一笔地细算,才发觉当真是还不清。
“最好不要超过六位数吧,尺寸和手围大一些。”她散尽千金,全部积蓄拿出来买。
郁燃眼明心亮,拖长语调:“是要送人吧——”
乌宁有如东风射马耳:“劳烦你了。”
季观峤接香港的公务电话,一通打了二十分钟,皱着眉定下明日的会议,一回头,小姑娘连着轮椅一起不见了。
他出去找,绕一圈,溟溟月色下,她和郁燃聊得正投入,唇角难得噙了一缕笑意。
郁燃先看见他,眼风一动:“观峤哥来了,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溜得比兔子还快。
乌宁听见身后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走近,紧接着,身前落下一件大衣,熟悉的温度将她包围。
她双臂穿入宽敞的袖管,拉着男人的手,细指半圈他青筋分明的手腕,默不作声地丈量。
他在她面前站定,优越冷峻的身形,任她拉着手,平声问:“跟郁燃聊的什么这么开心。”
乌宁视线仰起,雪夜红墙,由明至暗,在季观峤英俊深邃的眉眼上压出一道侧影,雪里铄金般轻晃着。
起风了。
他俯一点身,长指勾着她下巴轻逗:“一见他就笑,嗯?”
乌宁弯弯唇,眼睛跟着变成月牙,露出一个皎白笑容:“我见你也笑的。”
呵气成烟的寒冷时节,她为赴宴特意化了妆,浓墨的美色,瞳孔是纯粹的黑亮,妩媚中带了仙气,如霜里一点红,引人心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