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焦脆脆,裹着黄油醇厚的甜甜香气。
“唔……”乌宁接连吃了三片,怀念起乌和海的这一口手艺,“爸爸,晚饭吃什么,有小馄饨吗,我想吃小馄饨。”
“馄饨还没包——小心被油烫着。”乌和海纵容女儿,“想吃的话去宋记买,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
乌宁舔了舔手指,“您吃吗?”
“我和你妈都不吃,年纪大了容易积食,晚饭少食养生。”
乌宁换了身衣服,在衣柜里挑出一件雪青色毛衣,将纤瘦长腿套进保暖的米色阔腿裤,外披一件燕麦色大衣,腰带一系,随手打了个结,刚吹干的长发慵懒随性地铺满后背。
这几年,除了工作需要外,她没再贸然地剪过短发,
宋记馄饨店离家不过几百米,带上晞晞,步行而去。
天气寒冷,空中飘着一层薄薄的雪。
老城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雪花落到缝隙里融化得很慢。馄饨店里坐着三两食客,乌宁推开玻璃门,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小店数十年如一日,后厨与店面之间隔了层墙,彩印菜单张贴于上,写着各种馅料的小馄饨和几种汤面。
宋姨的儿子在柜台后收银,乌宁点单两碗打包带走的鲜肉小馄饨,大份和小份。
宋姨听见声音,从后厨探头,拿围巾擦着手:“是宁宁吧!我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你们姐妹俩今年回来过年了?”
乌宁点点头笑:“我先回来,我姐姐还没到。”
“那是你姐姐家孩子吗,哟,长得真可爱,跟你们俩小时候一模一样。”
晞晞牵着乌宁的手,扭过头好奇地看向店门外,眼睛一眨一眨。
乌宁和宋姨简单寒暄了几句,掏出手机付钱,操作完,她手再度垂下,没摸到晞晞的小手。
转过身一看,店里也没有晞晞的人影儿。
心下一紧,乌宁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连步快跑着推开门,凉风猛然灌入怀,她还没来得及四处张望,脚步猝然被钉在原地。
寂寂夜色里,暖黄的路灯醺照着与小城格格不入的劳斯莱斯,晞晞背对着站在车身前,面对面,男人单膝蹲下,成熟挺拔的身姿披着一层冷色。
他被遮住面容,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背,再往下,大衣叠着舍维呢面料的西服袖口,戴着一串沉香手串,光泽历经岁月的洗礼,愈发显得醇厚深沉。
猎猎寒风。
男人的声线低沉,面对眨着两束丸子头的晞晞,含着刻骨的温柔:“你说你姓乌?”
晞晞稚嫩道:“对呀,我妈妈姓乌。”
“乌、乐、晞。”男人抬指正了正小朋友胸前托儿所发放的小小铭牌,缓慢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
晞晞掰着手指头算:“嗯……姥姥说我三岁了,明年可以上幼儿园了。”
乌宁僵滞地站在原地,像跋涉已久的旅人遇到突发天气,手脚都不知如何反应。
直到晞晞扭头发现了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姨——”
男人搭在小女孩肩上的手落空了一瞬,神情模糊在黑夜里,定格几秒,缓缓起身。
时隔三年,隔着老旧光线照出的薄薄清雪,他们毫无预兆地相逢。
雪粒映在眼前,清晰地有了形状,像漂浮的尘埃,像蝴蝶振翅抖出的花粉,乌宁攥住晞晞的手,晞晞扒着她的身体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她耳膜震聩,什么都听不见了,迟缓地点着头。
有些事物,要拥有过才会祛魅,有些人,要失去才懂珍惜。
他手里提了一层透明的正方形蛋糕盒,草莓拿破仑千层塔静静地置于里面,漂亮得像迪士尼童话中的宫殿,诱捕了晞晞而去。
乌宁纤长温柔的睫羽收敛,若有若无地发颤,没有对视,衣袂翻飞,她拉着晞晞的手快步离去。
晞晞跟不上她的步伐,气喘吁吁:“小姨,小姨,馄饨,我们的馄饨……”
“不要了,回去吃姥爷煎的年糕。”
晞晞一脸茫然地跟着,走出两三百米,乌宁渐渐缓过神来,胸内满溢的浊气随之吐出,绵延着凝结成雾气。
两束森冷的车灯冷不丁从身后冒出。
车毂碾过石板路,跟上了她们,晞晞眼尖探头,拉着乌宁的手停步:“小姨,是那位叔叔。”
车窗完全落下,季观峤亲自开车,修长的指递出冒着热气的打包袋:“你们的。”
“谢谢叔叔。”晞晞踮脚想去接。
乌宁怕她烫到,屏着一口气,敛目自男人指尖接过。
无可避免地触碰到皮肤,微热,熟悉的茧子。
清楚察觉到注视的目光,她浑身有种无所适从的坦诚,好似白度了三年。
接在馄饨后的是那块漂亮的拿破仑,他沉稳宽和地说:“拿去吃。”
对甜食的渴望是刻在小孩子基因里的,加之乌安平时严格控制晞晞的糖分摄入量,晞晞虽然很想要,但还是紧守着规矩,眼巴巴地看向乌宁。
乌宁压住胸腔内纷至沓来的情绪,低声淡淡地应:“拿着吧。”
晞晞看看蛋糕,又抬头看看小姨,察觉自己似乎犯了什么错。
一路回到家。
老房子没有加装电梯,楼梯口的感应灯随着二人的脚步亮起,晞晞拽拽乌宁的手指,小声喊:“小姨……”
乌宁踩着灰色的台阶,已经调整好情绪:“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乌宁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跟晞晞说,蹲下身道:“晞晞,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晞晞一副知错的模样,点了点头,又眼含困惑道:“可是,那个叔叔不是小姨的朋友吗?”
“谁告诉你的。”
“我见过他啊。”晞晞认真说。
乌宁失笑,刮刮她鼻子:“你才多大,你怎么会见过他呢?”
分手的那年,晞晞才出生,她有多大,他们就分开了多少年。
晞晞摸摸鼻子,糊涂地思考了一会儿,纠正了自己:“见过照片,照片上是那个叔叔,刚才姥姥说,他是小姨很重要的朋友。”
昏寂的走廊,白炽灯幽然的光影落在乌宁脸上,她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被晞晞勾着手,回家去寻那张照片。
衣柜里铺满她旧时的衣服和物品,大学毕业时,连同被褥一起,她寄了好些东西回家,都被陈君华收在此处。
沉甸甸的相册承载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翻到一页,是毕业季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每一张都洋溢着青春灿烂的气息。
乌宁手指恍惚地抚上那张和季观峤的合照,唯一一张,白衬衣和学士服,她扑进他怀里,镜头定格住男人望向她时英俊柔情的面庞。
乌宁定定盯着,顿时难以呼吸。
想起去岁中秋,钟筠和乔裕生喜结连理,请柬送到她这儿,日子不巧她在剧组拍一场很重要的戏,无法出席,便用心选了礼物托郁燃帮忙带去。
相隔万里,偌大的俗世,哪儿有那么多天时地利的巧合。
她和季观峤之间,从来没有命定的缘分,只有他一力的强求。
第65章
客厅里, 陈君华把拿破仑切出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给晞晞吃。酥脆的多层甜品即便是大人也很难吃得优雅,晞晞更是困难,边吃嘴角边簌簌地掉渣。
陈君华谆谆拷问小朋友:“晞晞, 你说这个是照片上的叔叔给的?”
晞晞点头。
“叔叔长什么样子?”
“很高,很好看。”晞晞歪头比划,“眼睛和头发黑黑的,嗯……”她用尽全力只能描述到这个地步。
陈君华和乌和海对视了一眼,耐心地问:“他在等你和小姨吗?小姨专门带你去见他?”
晞晞咬着叉子,听不太懂地摇摇脑袋:“小姨没有跟叔叔说话,不过,不过,他一直在看小姨。”
陈君华大致有了猜测, 不再为难皱巴巴的小朋友, 让她安心吃东西。
夫妻俩坐在餐桌边,相望片刻,皆是一阵叹息。
热搜上女儿的名字频频出现, 他们看在眼里,不提不问, 让女儿在家里待得舒心无后顾之忧, 是作为父母能给的最大支持。
乌和海思忖片刻,提出想法:“要不给宁宁介绍一个新的人, 老方家的儿子不错,端正又顾家, 让他们先相处一段时间。”
陈君华淡淡道:“能管用早管用了。你女儿什么品性容貌,会少了追求者?三年了,她心如止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乌宁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没放回原处,擦擦边角的一抹灰尘,塞进了常用钱包的夹层。
推开窗户,清寂的夜。
她莫名踱步出门,一步步踩着楼梯下楼,小城的夜晚静谧而温馨,天气冷了,外面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其乐融融地聚在家里。
游荡一圈,腰带松了,风空荡荡地过怀。
手心落下几粒细细凉凉的雪粒子,道路上车辙的印记也被零落的一层白色覆盖,了无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