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世铮和肖然倒不是有多交心,只能说利益上无冲突,加之理念和行事风格相近,在过往墨田的一些重大决策上,他俩观点相投,很多次争议里投票决策,五人里,二对二。
这也是陆瑾明高明的地方,二抗二,平衡术,他陆瑾明的一票就是绝对的决定权。
凌世铮知道,肖然冒风险和他通气,关心他的去向,除了为他个人感到不公,也因他知晓,这将是墨田内部权力的一次大洗牌。如果他凌世铮出局,对付另外两个老核心,他肖然就势单力薄了。
“你别太被动。”肖然劝他。
他认为凌世铮太静了。他给他通消息,就是想他有对策。都到了这个时候,有什么手段就要整上什么手段。他相信凌世铮的能力是能够自保的。
“内部不抱团,外部必逞势。看陆总的态度。”凌世铮应他。
“陆总这次很奇怪,当压不压,我看他犹犹豫豫。尽快和他谈上吧。那俩混蛋老东西,传言也是他们手下散的,他们会随时发起再开会,下次他们就不是提议了,是要审判,出结论。”
审判?
凌世铮侧过面,对着车窗外冷冷发笑。
肖然的认知局限,到底没跳出框架。
谁也别想审判他。
他不想和肖然谈及太多,肖然所说的是面上一层,他想的是底子里的一层,并不互通,但他感谢肖然的好意。
挂完电话,他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
在墨田和陆瑾明这些年经历过的一切,在他脑子里闪过了一遍。交易羽桦生物的那个阶段,在脑子里停留得久一点。
那个时候的他,真是太年轻了。
太年轻。
如果是现在,他一定会助赵潇平比林山驰更有底气。
不论是赵潇平,还是林山驰,他们身上那些被别人践踏轻视的理想主义,他凌世铮依然会视若珍宝,现在也更有长期能力去助他们前行。
那些打脏乱牌者,以为,区区一个核心合伙人,逐名逐利,把心腐烂掉都不可惜。
真是太可笑。
他从来只爱鲜活和刺激。他的底牌从来就不是为了追求钱和权力准备的。
只是,太孤独了。
无一人能懂的孤独。
他想到一个人。
她应该也是。
他点开微信,看了和华宵的对话框,一片空白,0字聊天记录。
再点开她的图像,漂亮的蓝色大海,一角露出一点点悬崖巨石。
因为看不到全貌,别人可能难以辨认,看着就是一处普通海景。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去过,在那里摄过影,还摄过同一角度。
那是旧金山湾的阿尔卡特拉斯岛,也被称为”恶魔岛”。
绝美海景之上,冷硬、孤立。一面是自由,一面是禁锢。
盯着看了几秒,他有想和她说明一切的欲望,也有想了解她一切的奢望。
他就着一张图像,和她的灵魂共振了。
才认识她几天,会想象她的痛苦和难处,还会想她的眼睛,迷人又刺激。
他觉得自己是走险动物,不是正常人。
没堵车,从加多利山开到龙脊土地湾入口,他用了四十分钟左右。
他准时到的。
第一次,陆瑾明比他先到。
陆瑾明站在车外等他,司机在旁边陪着。
“想走到哪一段?”陆瑾明上来就拍拍他肩膀。
“您的膝盖才恢复没多久,就从这里上山, 到山脊,龙背那,再原路回吧,来回一个半小时左右。轻松。”他笑着把从自己车上拿的一支水递给陆瑾明。
陆瑾明打网球伤了半月板,恢复期刚过,医生叫他游泳康复,天天游泳,还未尝试爬山。
昔日贴身助理,信任爱将,今日弃子,还是如此悉心替他着想。
陆瑾明不能直视他,整了整身上轻量防风外套,戴上墨镜,“好。”
不算陡的石阶路,非周末,没什么人,安安静静。
走了一段,陆瑾明说他的膝盖还行,走着没什么感觉了。
凌世铮在他的一侧,稍慢他半步。
这种无比尊重的一主一从的伴随姿态,维持了这么多年。
“世铮啊,你和我共事几年了?”陆瑾明朝前走,不停歇。
“九年零七个月。”
陆瑾明稍放慢脚,感慨,“九年零七个月,十年,差不多十年。”
凌世铮沉默。
陆瑾明继续,“这十年,你认为我最难是什么时候?”
凌世铮笑笑,“六年前吧。”
他说六年前,陆瑾明也笑笑。
六年前,墨田的确遇上一道大坎,也是那一年,他陆瑾明要他弃了羽桦生物,也是那一年,他陆瑾明给了他一句忠告:做投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也因为那一年的难,他凌世铮才接受他陆瑾明给的一切指令,也理解他陆瑾明的决策。
“现在,现在最难呐!”陆瑾明少有的叹气。
他突然加快了步子,和凌世铮拉开了些距离。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了绿树和灌木丛遮掩的一段,视野慢慢打开,能看见海。
直至整个海在面前。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香港的这条龙脊山啊,该多来。”陆瑾明望着眼前的开阔说。
眼前这条隆起的、不算多宽的山脊,左右都是海。接近日落时分,海面是很深沉的蓝。
到现在,陆瑾明都还没有打破局面,只字不提为什么难。他知道凌世铮心知肚明。
这个局面,由凌世峥来打破了。
“陆总,墨田现在这种情况,我知道,您很难。一切我来担吧。”凌世铮站到他身边。
陆瑾明取了墨镜,看着他,眼里一团复杂。眼前的人没有让他难堪,没有让他说出“我需要你离开”这句艰难的话,保全了各自的体面。
“我可以担一切,但有条件。请您考虑。”凌世铮看着他的眼睛。
第21章 . 您愿不愿赌一把?
“你说。”陆瑾明转了身,正面向他。
“医药和新能源,目前我们推进的项目多,我一变动,对团队和被投企业是冲击,影响部分投资和退出操作,而且,有些项目绑定了我个人,出于平稳考虑,对墨田、对被投企业负责,我提几点建议。”
傍晚的海风有些大了,凌世峥踱开了一两步,望向海。
“医药,目前墨田内部能接手的,只有肖然。他有过一段医疗行业背景,现在他把着AI行业方向,精力上,他能再兼顾一个。AI+医疗也是现在的投资热点。如果他接医疗组,对项目产生的影响会相对较小。”
他输送利益给肖然,既是对肖然的回报,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想手头的医疗项目还能带有他的意志走一段路。肖然必顾及些他的人情,且理念和他相近。
“医疗给肖然没问题。”
这一点算不上条件,合理建议,陆瑾明立马答应。
“执行团队,稳定为好。目前医疗组负责人洪胜,从投资经理一路做到医疗组负责人,我的医疗资源他都跟着吃透,所有医疗项目的并购、投和退,他一手操作,靠谱有潜力;新能源组负责人蒋昱,您也知道,是外部挖过来的,当时就有合伙人诉求。年终评估,他们俩都有漂亮成绩单,建议晋级他们普通合伙人,仍负责手头行业。周元是我的助理,深度参与了我所有的项目决策,这个人可用的弹性很大,看您是否需要他留任,我也可安排他去别处,但,需给他免竞业。”
他把洪胜和蒋昱往上推,大部队也就稳住了。但贴身助理,和他太近,他知道保不下,留下也会处境艰难,他只能另做安排。
“洪胜和蒋昱,会尽快安排走流程,上会投票决定,问题不大。周元,尊重他个人意愿吧。竞业可免。”
陆瑾明也答应。
他也不希望团队受冲击,凌世峥的团队什么样,他很清楚,晋升两人,总比凌世峥让这两人离开造成项目中断要好。
走流程和上合伙人会议是必要程序,按常规,有不确定性,但凌世铮知道,在墨田,只要他陆瑾明有心提一个人,他可以做得到把他的决策变成明面上的程序。正如当年羽桦生物的决策。
周元的去向,他给了弹性回答。
凌世峥懂他言外之意,周元想留也不是不行,边缘化,被排挤,他就不做保证。
“另外,关于和我个人深度捆绑的几个项目,我会在一个星期内给出解绑方案。”
凌世峥说的深度捆绑项目,是他个人代表墨田作为被投企业的董事或顾问,关联企业治理。他离开,这些项目面临治理真空。例如,林山驰的PL,他也是任了董事的。
“这个,你在墨田继续任董事,过渡两年吧。那些慢慢办。”陆瑾明看了看脚下。
两年。
凌世峥听了转过背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