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明偏过面。
羞愧之心尚未丧失。
面对这样一个无以反驳、不打自脸的理由，这一刻，陆瑾明也在质疑自己，抛弃的，仅仅是一个追随了他十年的核心合伙人？
长久的沉默里，陆瑾明出声温和，坚定，“好，赌。”
第22章 . 为港路干杯
凌世峥和肖然用了一周的时间，与各路LP、合作项目、团队做交接沟通，一切平稳后，春节前一周，墨田资本对内对外同时发布公告，凌世峥辞任核心合伙人，不再主导墨田的医疗和新能源行业，任名誉董事。
谁都看得懂公告，名誉董事彻底出局了。
大部分墨田内部人员认为，这个决策，是大佬们斗脑袋斗法的结果。明与暗，对与错，谁也掂量不清。
大家只清楚一件事，凌世峥完蛋。
墨田年度新晋普通合伙人名单也已出，洪胜、蒋昱双双晋级。两人经历了墨田史上最快的资格预审、多维度评审，还有合伙人会议投票的程序。
他们都清楚，得来这一级，有自己的业绩基础，也受益那个人一直拎着，最后还推了一把。
那个人已消失了几天，谁也没见着。
公告的这天刚好是墨田的年会。
今年的墨田年会因声誉危机和其它一些原因往后拖了又拖，不比往日，低调了太多，不搞气氛活动，不搞表演秀，以致谢宴的形式，邀请了各路LP和合作伙伴参加，修复创伤。
而LP和合作伙伴的出席名单，陆瑾明可就特别关注了。
几家粤圈LP和一些凌世峥挖掘的合作企业，派来的是非关键人员。有一家他尤其关注的港圈家族办公室的LP，没有派人来。
林山驰是亲自来了。
消失的人叫他一定要来。
林山驰敬了洪胜的酒，敬了肖然的酒，也敬了陆瑾明的酒。
提着PL命的一条线的人，他都敬了。
有些事还未落地，他的一言一行都把着分寸，未多言语，但姿态平等尊敬。
陆瑾明借着这个机会，把林山驰和肖然拢到一起，对林山驰说，“肖总现在主导医疗方向，代表墨田的投资判断和理念，对创新药这块的扶持，力度会比以前大，想法会不同。”
林山驰听得明白，意思是新人会比旧人更会扶持他。虽然他知道不过场面一句过渡话，他也不免为凌世峥感到悲凉。
陆瑾明接着对肖然说，“林总的小核酸技术平台是墨田重点扶持项目，经常被打扰怎么能做得出创新药，那些要来谈交易的，商业化上的事，肖总我们在前面把把关，不是谁都能上来打扰PL，我们让PL专注做药。往下，肖总你和林总多沟通，完善一下对PL的支持方案。”
这么几句话，陆瑾明把要“赌”的事做了个铺垫。
常伴身边的爱将不在，他也需要戒，需要适应，上台致谢讲话，较以往简短了很多。
三个核心合伙人也轮流讲了话，不管他们讲得多激情飞扬，场下的气氛闷了些。以往那个耀眼的明星合伙人往台上一站，便是台下很多年轻中层的职业引领。那种感觉不再了。
这一夜，有些人就喝得太多了。
洪胜晋级合伙人，个个都敬酒恭喜，他本酒量一般，加之某些情绪盖过了升级的快乐，喝得醉醺醺，没见着周元，结束后便打电话给他。
周元一个人在外面酒吧。
凌世峥告知他的那一天，他当即表态他不留。公告发布的同时，他发了辞职邮件。离职程序还未走，他也不去参加年会，一个人跑到香港中环一酒吧喝闷酒。
洪胜叫属下把他送到酒吧找周元。
中环的一家隐蔽式楼上小酒吧，微弱照明，很安静，像一间私人品酒室。
洪胜摇晃着身过来，往周元旁边一坐，要了招牌鸡尾酒。
两人像两条丧家之犬。
“你喝的什么酒？臭死，离我远点。”周元扯开身，见他醺样还跑来，露嫌弃。
“该喝的，不该喝的，都喝了。”
“那我跟你喝个该喝的，恭喜你啊！合伙人？”周元拿杯碰他杯口。
“他在哪？”洪胜问。
“不知道。”
“对我也不说？”
“我是真不知道。”
“在不在佛山？在的话，这几天一起去看看。”
“不在。你非得见他？”
“我他妈什么都不能说。不见他，我憋得难受。”洪胜头沉垂面。
“那你和我说说。”
洪胜晃着头，盯着周元看上好一会，和酒精斗争了一番，理性的投资人还是沦为了不清醒的醉汉，做了个六的手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憋了我六年，快憋死了……我跟你说说羽桦生物，我说……”
周元是三年前才做的凌世峥助理，他没有参与过羽桦生物的交易，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和墨田内部其他人一样，他所知道的，也只是那次羽桦生物投决会上大家看到的。
“那个……悲催的羽桦生物……触发对赌，墨田的研判报告，”洪胜拍了拍胸脯，凑周元耳朵，“我写的……我他妈写了两次。”
他扑哧呼气，继续，“第一次……按凌总的意见，结论，修改对赌条款，延期持有，追加投资。”
周元愣是睁大眼睛盯着他。
醉汉断断续续，“修改对赌条款……延期持有……追加投资……凌总是想给赵潇平争取一次豁免，让我做的系统性投后诊断。尽调，访谈，我跑断腿，他都自己跑外部专家访谈……得出这个结论，我写了厚厚的分析，没用……”
他摇头，“没用……后来，全变了，全变了……结论大改，什么启动退出程序，通过并购退出……我们就拿这个玩意上的会……什么破玩意……”
周元狠狠推搡了一把他肩膀，“我去，为什么改了？”
“能有什么办法？”洪胜撑住头，“野蛮人刚好站在门口要买，陆总逼着卖……赵潇平确实触发了对赌，按对赌处理也正常，我们只是帮赵潇平争取一次机会没争取到……让他走不公平……他只是说服失败……按我们第一版结论，GQ1220，跑出来三期临床都有可能会早一年……能早一年……”
周元唏嘘。
“我奉劝你，以后别喝成这个鬼样，对你没好处。好好做你的合伙人，不然做不了三天，陆瑾明个老东西让你滚蛋！”周元起身，硬扯拉他走。
凌世峥的辞任公告，华宵是在M&J的老同事群里看到的，当时医疗组私下关系近一些的几个女生，平时主聊业内八卦。
转发者几乎与公告同步。群里有人说转发者是墨田间谍。转发者说她只是对寡王感兴趣。你一句我一句就发散了，说没想到寡王风吹便倒，定是在墨田寡不敌众，说圈里从此无寡王，海王横行，说许竟和寡王的竞争，许竟完胜……
华宵和纪侯宁正聊着事，趁纪侯宁接电话的空档，她翻了下手机，群里聊开这个话题半个小时，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才打开的公告图片。
一瞬，心脏血脉偾张。
他倒了。
真的倒了。
很好，名誉董事，圈内都知道，退休者的名号。
这是他有错的证明，是惩罚。
如愿以偿的坠落。
完美的坠落。
她要看的就是他的坠落。
这一瞬，她感到自己也在下坠，另一种下坠，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太久太久，很悬，很紧绷，突然腾空向下，由重到轻，解脱。
一阵下坠的剧烈快感之后，她盯着手机不知为何有种空空感，像着不了地的空空感。
纪侯宁接完电话，也翻了翻手机。
“墨田资本凌世峥，辞任了，今天发的公告。”纪侯宁扫了眼她脸上露出的一丝笑，把手机里翻出的公告递给她看。
刚才他接的电话，便是有人告知。
“是吗？他是顶不住舆论压力了？”
“人家怎么倒的，我们就不关注了。”纪侯宁笑，“刚才说的事，更好办了。墨田的医疗行业，现在由墨田另外一个核心，肖然把着，我尽快和他接上头，带你认识。”
他们刚才在讨论怎么推进林山驰的项目。
华宵已将合作框架发了过去，林山驰不反馈意见，说很忙，要暂时搁置一下，年后再谈。华宵问他要一个具体对接人，他也不给。
“纪总，按林山驰的节奏，年后再谈，还有空间。这事急不来。我们内部也再梳理一下管线战略，董事会的时间也定了，如果明年有收购计划，建议上董事会立个项。”
华宵想把收购动作往规范操作引。
“我和盛董商量。”他看看时间，站起，“许竟来了，盛董和他午餐，你一起吧。”
盛欣荣有私厨，设在办公楼低楼层的最内侧，厨师是给了他做了几年的老师傅，专做地道的S城家常菜，有时根据盛欣荣的需要安排接待餐。
许竟在盛欣荣办公室聊完事，被盛欣荣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