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接通电话,听他突然来上这么一句,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断了。
做凌世铮助理几年,凌世铮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否的语气和他交代没头没尾的事。
让他去确认华宵在不在公司?一刻钟之内给回复?
他心里直鼓鼓。
吵架了吧,那个董秘生气不理寡王了?找不到自己女人,怎么又找他这个助理?刚那语气,像出了大事,很严重。
寡王疯了,疯了。
真是看不出,那么有定力的人,被那个董秘迷得晕头转向,这种私事还能总找他?怎么能到处打听?一刻钟都等不及?一点都不能忍,哄女人没经验,活该寡。
这是周元的反应弧线,耽误了一分钟。
限时十五分钟,他得抓紧给他找人,也不能乱找,人托人的他不放心,能直接找的没几个,他想了一下找谁合适。
他想起上次在珠海接待华宵一行,那个美女丛樾,在飞机上也见过,印象深刻,看着和华宵很亲近。她们一起干BD的,上班情况她应该知道。
在珠海,一群人是互加过微信的。
迅速想了个理由,他先发信息:【Hi,美女,有事想电话请教你们华总,怕贸然打扰她。请问她在不在公司啊?】
等了几分钟,丛樾未回。
他正准备拨通电话,她输入了一个字来:【在】
跟着又补了一条:【但她不方便接电话,今天我们有会。】
正好,不用后续找台阶下,他立马回:【没关系,那我就不打扰了。谢谢!】
他想起港路好像今天有业绩说明会。他一看到港路的公告就会转发给凌世铮的,那晚和林山驰一起开会太晚,会中看到公告,正好有人问他问题,他讲话去了,后面搞忘了?他翻了一下他和凌世铮的对话框,猛拍了一下脑袋,不敢回电话,忙急给凌世铮发信息:【她在公司。港路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业绩说明会。】
看到信息的人半信半疑,还在轮流敲剩下的三间房门。
九点半,他正敲一间,另一间门打开。
是她。
未化妆的脸,略显浮肿,平日有柔光的蜜桃肤色无一丝红,看上去冷白无光。她正眼看他,眼尾微往上挑的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看他时的冷和刺,但依旧倔倔的,手上拿了一堆东西,包,还有像是挂了西装之类的衣袋。
急骤缓。
他过来她面前,“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去公司。”她说她的,语气平静。
这种状态去公司,他都不知道她会怎么面对盛欣荣。业绩说明会,她要为盛欣荣维护门面。不去,情况更糟糕。去了,她要承受什么他知道。她又会怎么做?理智?偏执?会不会出问题?
他都已经替她分裂了一个晚上,未睡一分钟。
“我送你,外面下雨。”他伸手去接她手上的东西。
“我同事来接了,在楼下。”
她避让开,不让他拿,直接往电梯口走。
他跟着,她突然停住,转身往回朝他走近了一步,打量了几秒他的脸,“你住几号房?”
“1603。”
她微微表情,迅速进电梯,关上门。
丛樾坐出租车里,和琪娜讲着电话,“找到了找到了,在家,我马上到她家楼下,现在过去公司,十五分钟到,你告诉他们来问的,她在家晕倒了,现在没有问题,马上回公司。”
晕倒是丛樾替华宵夸张说的,认为华宵若不这么说,盛欣荣绝对饶不了她。
董办自八点半到现在乱成一团。
部门同法务约好九点一起再过一遍流程,把挑选出的预征集提问和预估的线上实时问题库回答口径再过一遍。华宵没来,琪娜就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法务部门来问,琪娜先兜着,要求董办先统一口径说华宵加班熬夜身体不舒服,晚一点到。
琪娜私自这么顶,若华宵真有什么问题,造成严重后果的话,董办全体同事是要背责任的。
董办的人忙得是一个都走不开,BD的两个她的僚机也跟着急,秦朗叫丛樾赶紧来公寓找。
周元询问丛樾之时,丛樾正在公司楼下打车准备来找人。这么重要的一天,董秘迟到不在公司,还失联,是要被问责的,对内,她找借口遮掩,对外,她不可能说华宵不在。
“这里这里。”从樾叫出租车停下,下车撑了把伞,过来接住华宵手上的东西,“没事吧?”
“没事了。”
“能撑今天?”
“能。”
她坐进车,不看丛樾。
丛樾伸了只手贴贴她额头,“妈呀,好烫。”
S城今年这个季节时不时下点雨,清明节到现在隔两天就下,今天清早下到现在。雨绵绵,车缓缓流动,丛樾急得要命。
纪侯宁打电话来了,叫华宵到了公司就去盛欣荣办公室。
要问责了。
走了一截路,丛樾偏头往华宵那边窗外瞅,“那辆车怎么回事?走又不走,跟着我们似的。”
华宵看了过去,另一车道的车落后半个车身,雨刷后面的人,丛樾看不清,她看得清,是他跟了来。
他去地库开车,防止她说同事来接是借口,刚开出来,见她上了出租车,就跟着。
跟着,他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开得时快时慢,她看得出,他在控制节奏压他后面的车,不让后面的车窜到她这边车道。
拐出了那条慢流道,等灯,他的车开到跟她并行。
两人隔窗对视了几秒。
隔了水雾,他的眼睛也像层水雾,湿湿的,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她看回前方。
“那人怎么看着有点面熟?你认识吗?”丛樾瞥到。
“看不大清,不认识。”
人进了董办,人心才定。
琪娜上来说会场已准备好,平台系统全部调试到位,华宵说等她去董事长那回来就找法务再过一遍,下午会前再排练一次。
到盛欣荣办公室,纪侯宁和财务总都在。
“董秘失联,这种关键时候,你身体再怎么不舒服,该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吧?”盛欣荣质问。
她吃了片药,到凌晨四五点睡着了,昏睡,迷迷糊糊,梦见赵潇平,很多碎片画面,赵潇平宠溺地唤她乔乔,对她笑,她紧紧追他,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哭,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很释放地哭。
醒来一身汗,满脸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无力起身。
手机静音未调回来,闹钟平时很小声她都会很敏感,她今早完全听不见。
后面她的确是醒的,敲门声也听到了,那会她摆脱不了梦里醒来的空心感,任凭一切的边缘。挣扎后,越来越清醒,撑起身拿手机,接了丛樾的电话。
一场浩劫之后的强行拼凑。
“抱歉身体出了差错。请允许我先好好准备下午说明会,会后,我向您做检讨,您怎么问责,我都接受。”她站盛欣荣面前。
纪侯宁这次倒是替她说了句话,“多事件并行,我们把几件事安排得太密集了,连续熬夜会崩坏。来年不能这么安排,赶紧去准备。”
盛欣荣看看她的样子,的确像是生了场大病,也收了压迫脸,“行了,去忙吧,业绩说明别出差错就行。若出差错,就不是我追不追责的问题,监管该会找你了。”
业绩说明,她要帮他呈现他掠夺来的业绩,多讽刺。
按原始本能,她真想在业绩说明会上曝光他掠夺的东西。
但个人仇恨嵌入这样的体系,是注定要理智剥离的。这是一家进入了资本市场的药企,那些进展中的临床,关联到的病人和家庭,涉及大量投资人、近万员工,怎能受她个人不理智行为殃及?
她要尽董秘的勤勉职责,要守合规,要利用规则让盛欣荣这样一个不守规则的野蛮人付出代价。
得忍耐,得等机会。
下午近三点,凌世铮拿了电脑放餐桌上,进了平台直播界面,列表里是关于港路说明会的一段标题,状态显示即将开始。他点进入,官方路演中心LOGO旁显示倒计时,右边是文字互动区,长长的对话框暂时空白。
安装家具的人还在,他催他们搞快点,三点搞不完就下次来装。
师傅们正给他安装床。性格特活跃的一中年师傅,笑眯眯地说就十分钟,请他稍安勿躁,还说今天是安床的好日子,黄道吉日,一次性安好保他睡得好,改期就不一定有这个好日子好风水了。
好日子?他苦笑,没吭声,眼睛看着电脑,默许他们弄完。
三点,准时开始了,他看到那排人里的她,最边上。
这种视频直播业绩说明会,都是那套流程。
官方平台的主持人一番标准化开场之后,移交给了公司主持人。
她穿着白色中性宽肩西装,化了妆,梳了个背头,浓密光泽的头发全往后,如果不是微微唇红,露出的脸看上去还是冷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