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晞光_夜暄【完结+番外】(22)

  越娘的气息已如游丝,强撑着力气,道:“你虽是女儿身……莫学娘这般……总想着倚仗他人……靠人终不如靠己。外人恩宠、家族庇荫,皆似雨打浮萍,说散就散……你要护好明昭……”

  “记着,咱们骨子里……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切莫忘了多读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是让你……往后身处绝境,也能洞察人心,明辨是非。”

  她当时听不懂那些话的分量,只知道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晞儿记住了,簪子收好了,我不靠旁人,定会护好明昭……”

  越娘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双赤红的眼含泪望着她。

  “你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咱们家的风骨……从不是流于表面的逞强好胜,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可惜娘无能……没守住他留下的气节,也未能护你周全……”

  她顿了许久,似是在攒最后的力气。

  “往后路途,你需独自前行,莫效娘的怯懦……更莫轻信他人所谓的‘好意’,除非……你真窥见了他那颗赤诚之心。”

  她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她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赤诚之心”,也不懂越娘说这话时,眼中的泪光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娘要走了。

  然越娘终究还是走了,至死,也未能再见父亲一面。

  后来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

  越娘曾将全部希冀系于父亲一身,可父亲,终究没能护住她们。

  在父亲心里,功名前程、许家的助力……样样都比她们母子三人重要。

  越娘临终的那番话,她至今一个字都没忘。

  纵使嫡母许氏日□□迫她替大姐、三姐抄书代笔,把她当粗使丫头使唤,她也从未放弃在夫子授课时悄悄旁听。

  思绪回转。

  如今王爷刻意躲着,她倒比在戚府时清闲许多,不用操持杂务,不必替姐姐们抄书,更不用应对许氏的刁难,反倒得了大把闲暇。

  既无他事,不如去书斋寻几册书来读,总强过在长乐轩虚度光阴。

  她定了定心神,朝门外唤道:“雪晴。”

  雪晴刚将新领的银炭归入筐中,闻声即刻掀帘而入,指尖还沾着些炭灰。

  “王妃有何吩咐?”

  “随我去府中书斋取几册书。”

  戚云晞言罢起身,顺手拢了拢披风领口。

  雪晴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手,忙用衣角蹭了蹭,柔声应道:“是。容奴婢先去净手。”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雪晴前脚刚走,玲珑后脚便捧着只热腾腾的兔毛手炉闪身进来,笑吟吟道:“王妃,手炉刚温好!外头雪未停,风又紧,书斋路远,您揣着它暖暖手。”

  戚云晞接过手炉,触手生温,眉眼弯了弯:“你也同去吧,正好帮着拣选些书册,若有有趣的话本,便借来解解闷。”

  这丫头倒是机灵,想来这几日拘在院中,早已闷坏了。

  玲珑眼睛一亮,脆声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取伞,定不教雪沫沾了王妃的衣衫!”

  一旁正执帕拭案的灵玉垂着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这对主仆倒是心大。王爷连日避而不见,还有闲情逸致去寻话本,也不掂量掂量自身处境?

  她悄悄抬眼,偷觑一眼戚云晞侧影,心神不觉飘回从前在景阳宫当值的日子。

  那时王爷的腿还未受伤。她捧着温好的茶盏行至廊下,一抬头,便见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长身玉立于殿门之外。

  日晖斜斜映在他侧脸,比宫檐下的鎏金铜灯更晃眼。

  那般风姿,纵是其他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上。

  如今虽因腿疾闲居靖和堂,王爷的风姿也没减半分。

  前几日她往药房送物什,恰听见御医同何顺低声说话,说王爷腿疾并非无望,若好生调治,来日或可如常步履。

  她当时心跳都漏了半拍。

  这般天人,当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眼前这位王妃,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想来是半分未入王爷青眼。

  她心尖倏地一动。

  若王爷始终这般冷待王妃,往后少不得要有人常往靖和堂问安、呈送汤药。

  倘若自己主动揽下这些差事……那便能多些由头往靖和堂走动了。

  即便只在殿外奉茶,能多瞧王爷几眼也是好的……

  “王妃,伞已备好。”

  门外传来玲珑清亮的嗓音。

  灵玉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那点心思,垂首胡乱擦拭着案几,又装作那副恭顺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想过。

  主仆三人遂往府中藏书斋行去。

  寒风卷着碎雪扑面,冷得人直打哆嗦。

  戚云晞抬手将披风领口拢紧了些,将半张脸缩进去。

  “王妃,您可闻见了?好香啊!”

  玲珑忽地驻足,指向梅林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听闻这几日雪压枝头,林中的红梅反倒开得愈发浓艳,这香气正是从那处飘来的。”

  梅香?

  戚云晞脚步一顿,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熟悉的清冷幽香沁入鼻息,裹着雪中特有的凛冽,瞬间漫上心间。

  脑海中倏然掠过一道模糊轮廓。

  那玄色衣襟上沾染的,正是这般清冽隽永的梅香。

  玲珑先前说过,府中这片梅林,王爷素来偏爱。

  她心尖微微一动。

  若待他日雪势稍缓,她寻个由头去梅林折几枝红梅回来插瓶,若是恰巧与王爷在疏影横斜间不期而遇……

  这总该算是机缘巧合,而非她有意为之了吧?

  思及此,她按下心底那丝悸动,轻应了声“尚可”。

  脚步却比先前轻快了些,道:“雪越下越大了,莫要耽搁,咱们快些走。”

  不多时,书斋便至。

  玲珑抢先一步打起厚棉帘,一股暖融融的墨香扑鼻而来。

  守斋的李嬷嬷正坐在窗边矮凳上打盹。

  雪晴温声唤道:“李嬷嬷,王妃来选书了。”

  李嬷嬷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来人,忙不迭起身见礼:“老奴参见王妃!”

  “这天寒地冻的,怎敢劳动主子玉步?合该让丫鬟传句话,老奴给您送去才是!”

  戚云晞笑了笑:“横竖闲来无事,不过寻几册书打发辰光。”

  她眼波掠过架上书册,停在中层一排蓝布封皮的诗词集上,问道:“此处可有《花间集》?”

  这般清雅闲适的集子,此时翻阅,最是相宜。

  “有的有的,就收在东墙第二格,老奴这便为您取来。”

  李嬷嬷方欲举步——

  帘外忽传来一阵轻缓踏雪声。

  随即一道中等身量的稳健身影掀帘而入,来人面容和善,眼角已有几道细纹,瞧着四十来岁的光景。

  身着青绸圆领袍,腰间束着同色绸带,悬着块黑漆木牌,上刻一个“郑”字,旁坠一枚黄铜小印,隐约能辨出“总管”二字。

  他捧着个半旧木匣,见戚云晞在此,当即躬身行礼:“老奴郑德海,请王妃安。今日按府中定例,来为书斋送新制墨锭。”

  戚云晞微微颔首。

  她入府未久,王府管事仆役数百,眼前这张面孔,瞧着甚是陌生。

  左右无事,她也没多问,只温和道:“你且忙你的差事,不必顾我。”

  郑德海应了声,转身将木匣递与李嬷嬷:“此中是十锭松烟墨,您验看无误后,便在台账上画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册领用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李嬷嬷躬身接过,启开匣子瞥了眼,里头齐整整码着墨锭。

  她指尖快速翻到本月帐目,忽地顿住,蹙眉道:“郑总管,上月墨锭尚余五锭没动呢,这个月怎么还送十锭?书斋就老奴日常用墨,堆多了占地方不说,还容易受潮。”

  “外院库房说冬日墨锭易冻裂,依旧例多备些,免雪天往返补领不便。”

  郑德海声音稳稳的,侧身将册页往炭光边挪了挪,好借炭火看清上面的字迹:“嬷嬷且收着,若真用度不及,后续我再与库房商议调整。”

  李嬷嬷没再多言,从案头执笔在册上画了个圈,又按了朱泥指印。

  转身自案头取过另一簿册奉上:“这是书斋上月耗用细目,请总管收存核验。”

  郑德海接过,扫了眼总数,便叠好纳入怀中,末了状似随口提了一嘴:“墨锭置于通风的架格上,便不易受潮。”

  随即向戚云晞躬身:“王妃,奴才尚需往他处巡查,先行告退。”

  待他离去,玲珑忙凑到戚云晞身边,压着声音问:“王妃可识得郑总管?瞧着倒挺周全的,连墨锭防潮都细细交代了。”

  戚云晞目光落向垂落的棉帘:“素未谋面。是见他腰间木牌铜印,才知是府中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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