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_慕清明【完结】(34)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好一个——盛唐遗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通房

  姚木槿今日挑的是一担秋山茶和一担桂花。中秋节快到了, 这两种时令花卉卖得最好。

  只是桂花的花瓣过于细嫩,藏在绿叶之中,须得时刻操心着别碰落了;秋山茶就好很多, 红彤彤的花朵儿又大又饱满, 卖得也更快些。

  新街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 没多久担上花枝便所剩无几。

  姚木槿心里高兴, 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理着余下的花枝——还剩三枝桂花、两朵秋山茶。她不想继续卖了,打算将桂花拿回家自己插瓶, 至于这两朵山茶花, 可以送一朵给叶二娘、留一朵给自己,拿它作鬓花戴, 不糟践的话能戴/四/五天呢。

  姚木槿正低头收拾花担, 忽见眼前出现一双缎面皂靴。

  她头也不抬地对来人说道:“奴家今日不卖了,官人下回请早。”

  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温润浅笑:“若是我买,也不卖么?”

  姚木槿抬头一看, 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如钧, 遂“哎呀”一声站起来, 又把手在合围裙的裙摆上擦了擦, 笑道:“沈官人怎得有空到新街来?”

  “适才在金风阁小饮,瞧见姚娘子于街市卖花,这便过来看看。”沈如钧抬手指了指姚木槿身后那座楼阁。

  金风阁的正门并未对着街道,加之此阁颇高,故而姚木槿完全没留意到其上有人宴饮。此刻听沈如钧说在楼上瞧见她,遂赶忙端出生意人的市侩圆滑,语带讨好地说:“怪不得奴家今日的花儿卖得这么好,却原来是托了沈官人的福。”

  沈如钧笑着摆手:“不敢当, 不敢当。”

  话毕,看着姚木槿手中桂花,又问道:“这木樨花浓馨沁人,好不好卖我一枝?”

  姚木槿粲然一笑,将打理好的三枝桂花全递了过去:“沈官人想要,送你便是。”

  “真能送我?”

  “自然!”

  沈如钧伸手来接花枝,正待说话,身后一辆马车驶近,车内传出一个板板正正的声音:“还走不走?”

  姚木槿递花的手一滞,花枝差点儿掉在地上——虽则只说了四个字,可她一耳便听出马车内说话之人是谁。

  沈如钧头也不回地笑道:“就来,就来。”

  嘴上说着“就来”,身子却不肯挪地方,又起了个话头问姚木槿:“姚娘子这是打算回家去了?”

  姚木槿不再与沈如钧调笑,只沉默着点了点头。这突然出现的马车以及车内之人,让她变得有些拘谨。

  哪知沈如钧却近前一步,凑在姚木槿耳边,压低声音:“姚娘子今日若是无事,晚些可到西跨院来寻我,我有物什要交给娘子。娘子应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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