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_慕清明【完结】(4)

  “有人告诉我,说你收了余杭县一笔钱财,充作奁产,许诺入韩家做妾。”他眉心微蹙,音声清毅。

  “是,”姚木槿痛快地承认,“余杭县老爷对奴家说,韩官人年已弱冠,是时候婚娶。相府打算在娶亲之前先置一房妾室伺候您,可挑了许久都未挑中。他们说我十分合适,打算过些时候捡个吉日,带我去见魏国夫人。”

  “把钱退回去。”韩迟云肃然言道。

  姚木槿一愣,嘴比脑子快,脱口便说:“不退。”

  韩迟云倏然看向她,眸色幽深,内中嫌厌却似巷口顶起青石板的细草,险险就压不住了。

  “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韩迟云一字一顿地说,“你平素以何为生?若是实在没有生计,我可以荐你去裴侍郎家中做女使。”

  话毕,他又将姚木槿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打量几眼,神情里浮现出一种平静的轻蔑。

  关于纳妾之事,他前日听闻余杭知县给一位姓姚的美貌寡妇送了一大笔钱,意图撮合他们二人,心内已觉不齿;今日登门一看,果然便是个毫无骨气和廉耻的穷女人,为了些钱粮,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倘若真让她得逞,必然要玷污他的清白名声。

  “奴家有正经营生。”姚木槿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鄙夷,于是赶忙回答。

  “做什么的?”

  “卖花。”

  听得此语,韩迟云眼中的轻蔑略消了些。

  本朝并无重农抑商之策,市井间足有三百六十行当,走街串巷的货郎与卖花娘子,确实做得是正经买卖。

  “既是如此,你应该知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平白受人钱财,难道不觉良心难安?世间所有得到,皆是拿失去换来的。取财不正,必有灾厄。”韩迟云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姚木槿听着这些话,心底浮起丝丝委屈。

  她虽贫穷,但绝非恬不知耻之人,盖因眼下出了要紧事,她急需一大笔钱,这才答应去韩家做妾。倘非这般,她又何苦决定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去那牢笼一样的高门贵家做小伏低——她是野雀儿,再穷再苦也不稀得被豢养。

  “还不了,钱已经不在我这儿。”姚木槿看向韩迟云,凝声答道。

  “钱在哪儿?”

  “全使完了。”

  此言一出,韩迟云眼中的嫌厌再压不住,似波涛迭宕,一澜又一澜翻涌而出。

  “一千贯你皆挥霍尽了?!”语气里除了嫌厌,还有震惊和愤慨。

  余杭县给了姚木槿一千贯。

  一千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纵使韩迟云不曾持家管账,可他熟读政经之事,自是知晓:绍兴十年,一千贯在福建路可以买下一条商船;绍熙五年,赣县以一千五百贯建成县学一所;更有甚者,一千贯可供给一个普通平民之家将近十年的吃穿用度。(注释1)

  这么多钱说使就使完了,是怎样穷奢极侈的女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姚木槿张了张口,原打算向对方解释一下她没有挥霍,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想起,用钱之处与韩相爷颇有关涉。韩迟云虽是相爷堂侄,但却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此刻最好不要说与他知,免得徒生事端。

  她性子直率,想着反正过些时候就要入府去伺候韩迟云,不若此刻把眉眼低下,尽力讨他欢心。

  转而又想起前些日子,余杭的县老爷劝她去做妾时对她说起韩迟云,说他襟怀坦荡,其人琼林玉质,不染纤尘。

  这些叽叽歪歪的四字词语,姚木槿初时没太听明白,可她今日亲眼见到韩迟云的时候,蓦地感觉自己懂了——

  他很干净,眉目剔透,心思端正,甚至就连眼中那份鄙夷,都是有一抹清白在下面衬着的。

  可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天底下哪有猫儿不喜荤腥?纵使有,反正她姚木槿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若能让她见一见,也算开开眼界。

  姚木槿思量着这些有的没的,心里已拿定主意。

  但见她缓步走向韩迟云,行至近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揉,巧笑倩兮。

  “官人息怒,若是官人不喜……那些钱财,奴家将来想法子慢慢还了便是。”

  韩迟云被女人的纤手搭在肩上揉捏着,只觉心里蓦地溢起一阵烦躁。

  他猛然将肩一甩,甩开了姚木槿的手。

  “姚娘子,请自重。”

  韩迟云的声音已变得凛冽,冰碴子似的刮在姚木槿心间。

  姚木槿却仍在唇边噙着一抹讨好的笑,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面前这男人,于是斜倚身子向韩迟云的腿上偎去:“官人……”

  孰料身子才刚挨上就被对方倏然一避,姚木槿失了力,没站稳,“呀”地一声惊呼,趔趄着跌在地下。

  “你别得寸进尺!”

  韩迟云怒斥着,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跌坐地面的瞬间,姚木槿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小腹登时疼得更凶。

  她俯在地上,咬着牙缓了许久,那隐痛牵着她,让她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

  韩迟云居高临下看着姚木槿,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不妥,疑惑问道:“怎么了?”

  姚木槿倒是一点儿不扭捏,大大方方回答:“奴家恰逢月事,身子不大舒服。”

  话音甫落,韩迟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甚至连耳朵尖都红得透亮。

  他僵立原地,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那……我……并非……”

  姚木槿拎着裙摆小心站起,抬眸看到韩迟云白皙的面皮上染着红霞,适才的冷冽与鄙薄已完全不见踪影,倒显出一副憨然的大狗子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官人莫怕,奴家不会弄脏了你。”

  韩迟云踟蹰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觉得会弄脏。”

  姚木槿微怔,片刻后又是“扑哧”一笑,暗叹面前这位澄净的贵公子实在是又聪明又蠢,不过区区月事就能把一张俊脸红成这样,若是床事,还不知要怎样头不是头、脚不是脚。

  忽而又想起关于韩迟云的传言,如此端正之人,家中无妻无妾,甚至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姚木槿抬手掩唇,眸中闪过一道顽劣的微光——韩迟云,他不会还是处子身吧?!

  思至此处,心头倏地漾开一片绵软的痒,莫名就想逗一逗他,哪知刚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让开!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腿子堵着作甚?!”

  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语带愤怒。

  跟着响起另一年轻男人的嗓音,应是韩迟云带来的随侍之一:“官人在房内有要事,闲人不得扰乱。”

  “去你大舅的要事!滚!”

  “拦住他!”

  纷杂的打斗声之后,便是某人抬脚踹上门板,“砰”地一声响,门扇簌簌落下尘埃。

  可这房门是从里面落了闩的,那人连踹两次都没踹开。

  “小啾!开门!姓韩的,你敢欺负小啾,我宰了你!”

  韩迟云双眉紧皱听着门外的动静,片刻后行至门边,将门闩抽了出来。

  门外之人不提防里面突然卸力,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屋内,险些摔倒。

  待他站稳,韩迟云这才看清,来人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身着粗布裋褐,浓眉大眼,相貌倒是颇为英朗,只可惜言谈举止实在粗鄙。

  “三哥,”姚木槿抬手扶住那男人,“我没事。”

  韩迟云眸光打量着面前这一男一女。

  屋内气氛陡然变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书大部分宋朝物价参考程民生老师《宋代物价研究》一书,另有一些特殊物品的物价是作者根据古籍的相关记载而推测的,后文不再逐一标注。

  第3章 男人

  被唤作“三哥”的人姓程名厌,与姚木槿自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十八岁那年恰逢城内募兵,他因着体魄强健,顺利被征入兵营,目下作为一名潜火兵,隶属于城西厢都巡检使司。(注释1)

  潜火兵整日负重操练,练出一身结实筋肉,适才门外那几个妄图阻拦的仆役,皆被程厌不费吹灰之力就撅到一边去。

  此刻他站在韩迟云面前,眼蓄怒意,似乎打算把韩迟云也撅到一边去。

  姚木槿见势不对,生怕程厌冲动惹祸,赶紧挡在了韩迟云身前。

  “三哥怎么突然来了?”

  程厌伸手去拉姚木槿,将她拉回自己身旁,沉声道:“今日不当值,我来接你进城。他干什么来着?”

  边说着话,边撩起眼皮睨向韩迟云。

  程厌与韩迟云身量接近,一个修颀清贵一个壮实稳当,气势上倒是谁也不输谁。

  此刻两人对面而立,心里都窝着一股邪火。但韩迟云到底蹇傲,不屑与兵腿子论短长,遂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他来,随便坐坐。”

  也不知为何,姚木槿隐瞒了韩迟云让她还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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