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她篱下_青草糕【完结】(79)

  最后是贺兰宗与章宜珠。

  贺兰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卢朔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义父,这个曾即将要成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眼神,是失望,还是无奈,又或许是审视。

  最后贺兰宗什么都没有说,与章宜珠一起离开了。

  卢朔仍旧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劝道:“卢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卢朔没有说话。

  梅彩又道:“夫人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公子你跪在这儿,也没有用的。”

  卢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梅彩,轻声问道:“梅彩,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是一个运气非凡的乡下人,又或者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着他,答不出来。

  卢朔垂下眼,半晌,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夜风之中。

  ……

  卢朔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庆和来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藏在这儿啊!”看到他安然无恙,来寿顿时松了一口气。

  添庆劝道:“公子,这更深露重的,容易风寒,先回屋去吧。”

  卢朔看着他们,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添庆和来寿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添庆。”卢朔轻声,自嘲地笑了一下,“跟着我,的确没什么出路。”

  来寿猛然瞪大眼睛,添庆则身体一绷,手指紧攥着灯笼提杆,嘴唇微微地翕动。

  他想回到大公子身边做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大公子自己不想要人。

  他失落过,更尴尬过,只因他曾用了点心机手段,故意让卢公子知晓了他的意愿,想让卢公子主动放人。

  卢公子是个心软的好人,他一直都知道。

  卢公子甚至还主动举荐了他,只是大公子没有同意。

  竹篮打水一场空,谋位失败,他依然得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般待在卢公子身边。

  最初那阵羞耻和尴尬过去后,他也渐渐想通了,既然自己没那个命,那就算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卢公子的成绩竟越来越好,甚至和小姐感情日笃,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来寿曾跟他感慨:“添庆哥,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说你当初老想着大公子干嘛呢?咱们卢公子也很厉害啊,是不是?等他将来娶了小姐,成了老爷的女婿,那和几位公子也没什么差别嘛!”

  添庆想,确实如此,大约这就是天意。

  ……是天意吗?

  在这新年到来之际,让卢公子的亲眷出现在了京城,还堂而皇之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等到天亮,满府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大家会一边说着“卢公子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一边情不自禁地把那些话传了一遍又一遍。

  添庆看着席地而坐的卢朔,哑然无言。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儿什么,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苍白,只能僵硬地站着,把嘴唇抿了又抿。

  “你们回去吧。”卢朔垂下眼,望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我想一个人静静。”

  来寿嗫嚅道:“可是……”

  卢朔:“回去吧,算我求你们的。”

  添庆拉住还想说话的来寿,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公子。”

  卢朔嗯了一声。

  添庆弯下腰,将灯笼留在卢朔身边,然后便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来寿离开了。

  卢朔静静地看着身畔温柔亮光的灯笼。

  他想起许久以前,他夜里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却意外发现了同样睡不着出来走动的贺兰佩。彼时她带着一盏灯笼,蹲在池塘边喂鱼,发现他来了,惊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鹿。

  而如今呢,如今角色调换,带着灯笼独守在池塘边的人成了他,她会出现吗?

  她不会出现的。

  她很乖,那天被他劝说了半夜不要一个人出来乱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卢朔仰面倒在地上,冷冽的枯草泥土味道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里的味道浸满肺腑,永镌不忘。

  外面忽然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大串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来了。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蓬头垢面站在村口,幻想着爹娘会一起来接他回家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天色昏白, 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这样晚。

  贺兰佩坐在铜镜前,安静地给自己梳头。

  她昨夜躲在屋里哭了一场, 晚上也没有睡好, 今日整个人都恹恹的。

  紫苏端着早膳进来了。

  贺兰佩瞥了一眼,继续梳头。

  紫苏将早膳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道:“小姐,听说卢公子天不亮就守在了老爷夫人的院子门口, 梅彩姐姐晨起发现他时,他的鞋子和肩上都沾满了白霜。”

  贺兰佩梳头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地放下梳子, 垂下眼睫,片刻后,一下一下地抠起了自己的手指。

  是冻了一夜吗?这个傻子,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 他就不怕生病吗?

  她确实对他有气, 可那气只不过是迁怒。

  他叔婶昨夜的话像一柄尖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令她愤怒, 令她委屈,令她崩溃,令她惶惑。

  她知道自己和卢朔的事情可能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 但她没想到原来连卢朔的亲人都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在这些人心中,卢朔是主动讨好的, 她是别无选择的,卢朔是精于算计的,她是柔弱可欺的。

  卢朔是为了权势、财产与皮囊才会娶她,而非真心喜欢。

  她是可怜的, 没人要的,只能在父亲膝下承欢求财。甚至哑巴还成了她的优点,因为是哑巴,所以很难干预丈夫的事,丈夫想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她只是一款可利用的完美妻子。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荒唐话都是卢朔的叔婶一家说的,不是他说的,他与他们关系不好,甚至还怒斥了他们。

  卢朔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还是忍不住痛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卢朔真的会那样做呢?

  即便他现在没有,以后又会不会有呢?

  那些深埋在她心中已久,却一直没法和卢朔讨论的问题,终于又在此刻冒出了头。

  他会变吗?她会变吗?他会因为接触的人事越来越复杂,而受到外界的影响吗?她会因为无法像其他贵妇一样交际应酬,所以与他产生矛盾吗?

  他们的感情,会在诸如此类源源不断的新问题中,被逐渐消磨吗?

  她不知道。卢朔肯定也不知道。

  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眼下,听到紫苏说他在爹娘院子外面待了大半夜,连身上都结了白霜,她又忍不住地心疼他。

  他昨夜在想什么呢?他原本是想跟她说什么呢?

  贺兰佩咬住嘴唇,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

  紫苏往国公夫妇的院子里跑了几趟,打听了好几回,每次都说是卢公子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不禁纳闷,他们究竟在里面说什么,竟要说上近两个时辰。

  她帮贺兰佩问:“老爷和夫人是动怒了吗?是在训斥或责罚卢公子吗?”

  梅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里面不留人,什么也不清楚。”

  紫苏叹了口气。

  梅彩问她:“小姐如何了?”

  “心情很不好。”紫苏道,“早上几位公子都去看了她,没几句话便被她打发走了。”

  梅彩唏嘘:“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这卢公子的亲戚一来……”

  正说着,却见堂屋的门忽然打开了,梅彩连忙噤声,跑了过去。

  出来的人是卢朔。

  他大抵是一夜未睡,脸色有点苍白,眼中有些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无人会觉得他有异样。

  “卢公子……”梅彩低低地唤了一声。

  卢朔朝她颔首,又看向站在院外的紫苏,迈步走了过去:“小姐在自己屋里吗?”

  紫苏答道:“在呢。”

  “她还好吗?”

  “……一般吧。”紫苏犹豫着道,“卢公子要去看看小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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