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首辅后_莲子舟【完结】(11)

  宋竹眠给他施针,落针飞快。很快沈彦之腹间、膝下、经络几处穴位便密密麻麻扎满银针。

  她瞥他这副娇娇模样,“你这便觉得受辱失名节了?你可知当朝岐王殿下——”

  廊外正要抬步进门的李珵,听见她在说自己名讳,脚步一顿。

  他立在原地,默然听着。

  宋竹眠不知屋外正主亲临,一边微调银针深浅,一边侃侃而谈。

  “岐王殿下少年定江山,平景和之乱,撑起整个大郦朝的安稳朝局。论权势、风骨、清誉,满长安无人能及。”

  李珵一愣,薄唇轻抿。

  “可你去西市坊间书摊翻翻,写他的话本数不胜数,本本卖得脱销,人手一册!”

  “《病弱殿下夜夜娇宠》写他缠绵病榻,却依旧对山野孤女掏心掏肺;《首辅殿下,近我即沦陷》编他天生不近女色,女子近身一寸便肌肤红疹奇痒难忍,唯独女主是例外;最爆火的《偏执岐王囚宠记》写他清冷禁欲、权倾朝野,却偏执疯魔,将他人之妻囚在别院独宠……”

  沈彦之哪里听过这些,忘了疼也忘了喘,“岐王殿下清正端方,这些荒唐秽乱话本,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怎么是编排?人人都在看。”

  宋竹眠捻针稍施力道,“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市井热闹。这些书本本畅销、日日加印,从市井小民到高门仆妇,谁没看过两本?”

  “可曾因为这些话本,折损岐王殿下的朝堂威望、百姓名声?没有罢。流言闲话终究是闲话,立身之本才是本事。你不过我对症触诊治病,便哭天抢地喊受辱、毁名节,你这七尺男儿,便这点风骨?”

  屋外廊下,李珵的面色阴得彻底。

  张口便来,她到底看过多少他的话本?

  一旁引路的钱山长,原本满面红光,觉得殿下亲临寒门书院是天大殊荣。

  眼下观殿下面色,后背登时冒出冷汗。

  怪不得他前几日整理小女儿的闺阁杂书,翻到一册画本,封皮花花绿绿,漏出“岐王”二字。当时他只当是市井胡乱编撰的低俗野书,还训斥女儿不许看闲书杂谈好。

  原、原来这些书是长安爆款,人人都在看。

  岐王殿下……竟是常年被全长安百姓脑补各种宠妻、囚妻、偏执疯魔、不近女色的形象吗?!

  屋内的沈彦之被怼得哑口无言,针扎的疼、心里的羞、嘴上的憋屈堆在一起,眼眶通红。

  身上银针林立,当真如一只动弹不得的刺猬。

  宋竹眠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大黄药材,捣碾成药泥,敷在他右腹之处。

  “你嚎叫折腾,有的是精力,反倒证明你这痈肿未化脓坏死,尚药石医治。”

  她取来纸笔落笔写方子,“往后半月,服大黄牡丹汤。”

  “日常只能食软烂之物,果蔬需蒸熟温食。鱼虾、羊肉发物、辛辣燥物一概禁绝,酒也不可沾。忌剧烈跑动大幅屈伸,静养为主,不可疲劳……好好做到这些,闲暇可随时来我宅中复诊。”

  沈彦之听完一长串忌口,蔫蔫问道:“那我还能按时科考吗?”

  “自然能考。”

  宋竹眠浅浅一笑,“你这肠痈突发,想来是积劳所致的急症,往后不要熬夜。你只需好好休养,作息规整,不会影响科考。”

  窗外午后天光洒进,落在她发间,浮光跃金。

  沈彦之怔怔看着,心中那点羞愤屈辱,竟莫名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追问:“你如何知晓我是熬夜苦读所致?”

  宋竹眠收好笔,“你是我姊夫好友,他近日亦是挑灯夜读、废食苦学。你们作息习性大抵相近,我猜的。”

  她将药方叠好递到榻边,“诊金一百钱。”

  沈彦之刚松缓几分的神情一怔,“这样急症施治,又施针又敷药,竟只收百钱?这般便宜?”

  “嫌少?”

  宋竹眠轻挑眉梢,“沈大才子若是手头宽裕,我自然也不介意您多添些。”

  宋竹眠取了诊金,解开捆缚沈彦之四肢的棉绳,又有条不紊拔下银针,收进药箱,转身往外走。

  沈彦之被她一番诊治下来,疼痛到真是减了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谁知宋竹眠竟又折了回来。

  沈彦之紧紧拢住衣襟,盖住肚皮,防备地盯着她。

  “再三叮嘱,往后定要谨遵医嘱静养忌口。”

  她唇角露出一抹略带诡谲的笑,看得沈彦之心头发毛。

  “若是再肆意糟蹋身子、不听劝,下回复发,我可真要效仿华佗之法为你诊治。”

  方才眉眼温柔的小医仙又变了模样,那笑容幽幽可怖,好似下一瞬便要从身后掏出一把巨斧。

  沈彦之咬牙切齿,“我知晓了!全都听你的!你快些走!”

  见他彻底服软,宋竹眠才满意拎起药箱转身离去。

  这般执拗不听话的病患,便是要稍稍吓唬一番,才肯将医嘱放在心上。

  她一走,屋内围看的学子打趣声此起彼伏。

  “沈兄,往日你张口闭口男女大防,今日竟真让宋娘子近身诊腹,可见你都是嘴上虚礼啊。”

  “方才瞧你被捆缚在床上,又是哀嚎又是挣扎,我还以为你要和宋娘子死磕到底,怎料几句吓唬便乖乖服软了?啧。”

  “宋娘子医术果真名不虚传,眼下瞧你气色都舒缓不少。”

  榻上沈彦之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窘,“我的腹痛确实缓解大半……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

  廊外,李珵在宋竹眠折返进屋吓唬沈彦之时便不欲多留,打算离去。

  钱山长快步跟上,“殿下,这便要走了?”

  李珵淡声回:“学子身染急症,一众同窗心思都挂在他身上,此刻也无心听讲温书,孤不便多扰。待日后闲暇,孤再来书院。”

  钱山长一听还有下次到访,登时喜上眉梢,立刻躬身相送,一路恭敬将人送至书院大门外。

  出了书院,李珵与福伯往宅院走,远远便见那道青裙身影。

  宋竹眠背着药箱,手提着一捆菜苗,慢悠悠往宅院方向走。

  忽有一名男人鬼鬼祟祟尾随在后,眼瞧就要摸向宋竹眠肩头。

  李珵眸色微沉,快步跟了上去。

  宋竹眠像是早有察觉,回头看向身后,“你怎才过来?我都等你好一阵了。”

  男人左右张望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卷封皮花哨的册子,“宋娘子,这可是现下最抢手的孤本,里头还带香艳插画,官府四处收缴查得严,我这不得躲吗。”

  宋竹眠小声问:“价钱如何?贵不贵?”

  男人将册子塞到她手中,“前阵子被追扭伤脚,多亏你出手医治,收你十钱意思意思。”

  宋竹眠爽快摸出十文钱递上,“划算!下回出新卷你记得第一时辰知会我,我还来买。”

  二人分头离去,男人刚转身,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身姿矜贵,气度卓然,且容貌绝色。

  男人一看这打扮,就知是他是富家郎君,想来也爱翻看这类市井闲书。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册更花哨的本子递过去,笑脸相迎,“这位爷可是想要话本?我这儿还有一册,是玉春仙大手新卷,还未流传,内容更精彩,五百钱便能带走!”

  李珵的视线落在那本册子封面上——

  《偏执岐王囚宠记》

  ——他人之妻。

  第8章 自登门

  连着两日天晴,院中的牡丹开得更盛,福伯正拎着水瓢专心侍弄。

  他按宋娘子开的药方,每日给殿下按时煎服,眼瞧着殿下这些日子咳嗽少了两声。可自打昨日从西市里折返,殿下沉默不言,一张脸黑沉得吓人。

  那男人兜售话本的说辞与模样,历历在目。

  “爷,这一册比先前所有岐王话本都精彩!不单写殿下清冷寡欲,还写他隐忍数年,痴恋已嫁良人,哪怕佳人身有所属,也要不择手段拆人姻缘,金屋藏娇,囚于别院日夜在榻上......里头香艳桥段极多,每一章都配着春景插画,当属写手玉春仙和画手燕燕散人强强联手!”

  他反复把册子往前送,“您看看册子,光看封面便知优劣!您快看快看!”

  封皮上黛青墨色,画工的确称得上一绝,可内容笔触,却艳俗直白。

  画上的男子墨金锦袍,青丝散落,只露出侧脸。他单手扣住对面粉裙娘子的腰肢,另一手抚上她的脸,将人抵在廊柱之上。

  其上留白处还落着一行小字:逃?你还想逃,能逃到何处去。

  福伯当时站在一旁,心中已经替这男人盘算,他人该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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