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着车帘不停擦眼泪,“阿眠身子一向极好,从来无病无痛,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马车内,李珵抱着怀中昏沉的人,“眠眠需要隔离静养,接下来一段时日,所有人都要与她隔开。”
他顿了顿,“孤与她一同。”
“胡闹。”
李珣厉色,“若是阿眠知晓你要陪着她隔绝,定然不会同意。”
李珵抬眸,一双凤目通红,并未与他辩驳。
似是从少时他初见弟弟那日起,李珣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他沉默片刻,“罢了。”
几人商定不留居城中宅院,回宋月带着宋竹眠从小长大的利群村。
那间房子眼下无人居住,适合单独隔离静养,不会牵连旁人。
马车内,李珵始终将宋竹眠抱在怀里,不敢动一丝,不敢晃一分。
宋竹眠自方才施针后便始终昏沉不醒,偶尔动一下睫羽。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明艳灼灼的红嫁衣,金线鸾凤,繁花锦绣,本该是新婚大喜的吉服。
可此刻红衣衬白颜。
待马车停稳在乡间小路时,天已经破晓,蒙蒙泛白。
这是李珵第一次真正踏足宋竹眠从小到大居住的地方。上一次来这片村落是为了义诊,她没有带他靠近这方小院。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她年少岁月,竟是栖在这样一方朴素狭小的天地里。
小屋低矮简陋,篱笆弯弯扭扭。
因久无人常住,恰逢春日,无人打理的院里肆意开着各色野花。
按照先前的安排,宋月带着祝窈安置在隔壁闲置无人的老屋,隔院而居。
整座小院,只留李珵与昏睡不醒的宋竹眠二人。
令狐旭戴好面巾,随身药箱一应俱全,到了便立刻生火煮药。
待熬好,他端着药汁走近,“师爹,你歇一会罢。”
他看着眼下青黑,一夜未合眼的李珵,“从昨夜奔波至今,你滴水未沾,身子会扛不住的。”
李珵只是凝着床上之人,并未回答。
令狐旭无奈,只好宽慰:“师爹放心,这方子是师父与苏州府一众名医共同改良研制的良方。师父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
李珵应了一声“嗯”,近乎听不见。
得到回应,令狐旭不再多扰,退出屋内。
李珵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宋竹眠抱起,托住她的后背,让她半靠在自己怀中。
他记得眠眠从前与人叮嘱过,人昏睡体虚不可平躺喂药,极易呛入气道,伤及肺腑。
他单手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汁凑到她唇边,极轻、极慢地喂着。
宋竹眠并未彻底陷入无知无觉的昏迷,药汁触到唇瓣入口,她下意识翕动唇瓣,顺着他喂药的力道缓慢吞咽。
混沌之间,她含糊地呢喃,“阿姊......殿下......”
李珵垂眸,将自己的额轻轻抵上她的额角。
“我在,眠眠,我一直在。阿姊就在隔壁,等眠眠醒来就可以看见了。”
他一勺又一勺,耐心细致地将一碗汤药喂完。
待喂完药,天色已然大亮,春日的晨光透过破旧窗格落满小屋。
李珵轻柔地褪去她身上那件绯红的嫁衣。
良缘缔结的喜服被他挂在侧边木架上,金线绣就的鸾凤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流光璀璨。
他端来温水,拧干净帕子,一点点替她擦拭眉眼、脖颈、手臂......
他想她小小年纪就在这方小院和阿姊长大,学医救人。
她这样慈悲,救了这样多的人,为何还要染病受苦。
待给她擦干净身子,他捧过她的掌心,将自己的脸慢慢枕着,小心睡到她身边。
往后几日,乡下小院药香不散。
李珵寸步不离守在床前,重复着两件事:耐心喂药,细心擦身。
苏州府一众名医,轮番入屋诊脉施针,调理药方。
可宋竹眠的疫毒已被稳稳压制,低热退去,脉象日渐平稳,身体明明在一天天好转,人偏偏醒不过来。
她始终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状态。
并非昏迷无知,每一次药汁触唇,清水润喉,她都能下意识缓缓吞咽,但仍然不醒。
几位大夫每每诊完,都是相视摇头。
李珵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白日大夫们的话语仍萦绕在耳畔。
“殿下,宋娘子病症已无大碍,按理早该转醒。如今迟迟不醒,许是并非药力不足,更像是......心结沉郁,魂意难归,才至不愿睁眼。”
“眼下能勉强喂下些薄粥与汤药补着,可宋娘子若长久昏睡下去,少动少食便会脾胃虚弱,吸收微薄。长此以往,会垮了身子的。”
白日里李珵尚能克制情绪,一丝不苟照料她的起居饮食。
可一旦入夜,春夜清寒,小院悄无人声时,唯有窗外风声草响,极致的孤寂便将他吞没。
他的眠眠怎么还不醒。
他好想她,好想她与他说话。
李珵坐在床边,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眠眠,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愿睁眼,不愿见我了吗?”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有水珠滚落她脸颊,声音轻得近乎哀求。
“眠眠,你醒过来好不好。”
夜风吹过篱笆小院,草木簌簌作响,无人应答他的剖白。
小院的日子静谧又熬人,这些时日的三餐饮食,向来是宋月一手操持。
她亲手烹煮之后,大多由令狐旭送来院中。若令狐旭繁忙,她便将食盒放在小院的门口,由李珵出门取拿。
黄昏时分,宋月如常提着刚做好的饭食走到小院外。
当年她捡到阿眠时,阿眠腿脚不好。为了方便生火做饭时照看妹妹,宋月特意在主院侧边,单独搭了一间简陋的柴火小厨房。
如今小厨房空置无人打理,早已废弃许久。
彼时,那间破旧的小厨房之上,竟袅袅升起一缕炊烟。
柴火噼啪的声响,从里头隐约传出。
宋月隔着篱笆望去,见那狭小逼仄的厨间里,李珵正站在破旧灶台前,笨拙又认真地打理着锅中吃食。
她立在篱笆外,开口唤:“殿下。”
灶前的李珵闻声回过头,往外走,“阿姊来了。”
宋月将手中食盒放在篱笆门槛外,目光落在面前之人身上。
不过短短数日,岐王殿下眼下青黑,下颌生出青茬,憔悴无比。
宋月心疼道:“我熬了些清润的汤羹,是给阿眠的。殿下你也一并吃些,莫要亏了自己身子,阿眠会担心的。”
李珵颔首,隔着篱笆谢过。
二人没有多交谈,依着隔离的规矩,宋月远远再看了一眼院内,便转身回隔壁老屋去了。
李珵上前取过食盒,他走进小屋,照常小心翼翼地将宋竹眠揽进怀中。
他拿起汤勺舀起温热的羹汤,送到她唇边,“眠眠,吃饭了。”
他低声絮絮同她说话,像是她全都听得见。
“等下我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这里,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你要等等我。”
他一边喂,一边慢慢讲着外头小事。
“令狐旭今日又帮着诊治了几个村民,好多人来感谢他,他说都是师父教得好。”
“冯翁说要眠眠快些醒,他做了好多梅花糕,他一个人都吃不完。”
“院外篱笆边开了好多紫牵牛,阿姊说是你小时候种下的。今早我数过,一共七十八朵,特别漂亮,眠眠好能干啊。”
......
李珵声音轻了几分,喂汤羹的勺子顿了顿,“眠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上次你就有一月不曾见到流云,眼下你忍心还把它独留在苏州府吗?”
一碗汤羹慢慢喂完,李珵取来帕子仔细擦干净她唇角残留的汤汁,又将她放回枕上,拉过薄被掖好被角。
他凝望她安静的面容片刻,才提起食盒转身,推门走出小院。
春夜的月色淡淡的,若薄纱般铺在乡间野径。水泽飘来几声蛙鸣,晚蜂还流连在野草花间,嗡嗡低响。
高粱地无人打理,埋在土里的种子逢着春日雨水,又重新抽了嫩芽,长了新杆,十分茂密。
李珵穿过高粱秆,一路到了那处小小的石砌龛台边。
他俯身,将手中食盒放在龛前。
“眠眠同我说,求神拜佛,贵在诚心虔心。这一份是我亲手做的,拿来供您。”
“求土地神仙护佑眠眠,盼她早日醒来。”
李珵屈膝,对着空落的石龛深深跪拜。
第87章 拜神佛
李珵从不信神佛,更甚望而生厌。
父皇虽受制世臣,却尚且勤政爱民。可自母后仙去,他便疯了般沉溺丹石,痴迷通灵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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