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头,正在行着拜别礼。
宋竹眠握着柄蝴蝶金团扇微微垂首,佯装拭泪,“阿姊,眼下我便走了。”
宋月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哽咽回:“走罢,我的阿眠终究是出嫁了。”
一旁的祝窈嘴里塞着喜糖,含糊出声,“阿娘,姨姨,咱们不是跟着姨姨一同走的吗?”
宋竹眠握着团扇睨她一眼,“窈窈,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保证完成任务!”
祝窈嘴里蛄蛹着喜糖,学着自家阿娘的模样,亦是哽咽回:“周、周罢,我的姨姨终究是出嫁了......”
李珵敬了茶,唤了人,转身便要去牵宋竹眠。
他今日一身赤红婚服,长发束起,一双褐色凤眸深邃动人,恍如谪仙落尘间。
宋竹眠悄悄将团扇挪开些许,偷眼去瞧。
真是俊得很呐!
宋月在一旁轻声提醒,“哎呀阿眠,快拿团扇遮好。”
宋竹眠连忙将蝴蝶金团扇重新挡在面前。
李珵俯身将人背起,往门外走,“眠眠今日这般爱瞧我?”
他低笑,“无妨,夜里想怎么看都随你。”
这话听得宋竹眠耳尖唰地烧红,她拿团扇轻轻赏赐了几下李珵的脑袋。
待到了门外,方才看清迎亲盛景。
岐王大婚,这支迎亲船队竟比当初纳征之时多出数倍,船只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珵将宋竹眠背上喜船,爆竹声响,喜船缓缓离岸。
一路之上,喜船不断往河岸抛洒喜糖、喜钱,亦有银钱入水,冷冷作响。
令狐旭望着落入水中的喜钱,惊呼,“我的天菩萨,这般多钱,直接泼进水里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凝,“赵哥,要不咱们等婚事办完下水捞?”
赵凝瞥他一眼,“满身铜臭气。”
令狐旭打眼那么一瞧,观他神色,“赵哥,你都快要哭出来了。”
“没有。”
赵凝别过头,抖动肩膀,声音微微发颤,“我这是替宋娘子高兴。”
“得了罢你。”
令狐旭笑着塞给他一颗喜糖,“来,吃颗喜糖甜一甜,恭贺我师父和师爹大喜!”
赵凝剥开糖纸放入口中,方才强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迎风狂哭嚎。
喜船在水波悠悠晃荡,两岸沿街百姓争相探头观望,又去接抛洒的喜钱与喜糖,爆竹声断断续续伴着丝竹乐声飘在风里。
琵琶女复又拨弦歌唱——
碧水牵帆曳锦丝。
吉金甘饵,散绕江坻。
锦舟行,波漾清漪。
一堤欢颂,共证同心辞。
待到船队行绕了苏州府一大圈,才至宅邸不远处靠岸,众人簇拥着新人下船。
阴阳先生双手捧着红木斗,斗中满满盛着谷粒、红豆、青豆、铜钱......驱邪纳吉。
他抓了一把斗中之物朝外抛洒,诵念祝词,“一撒谷豆,家门安泰;二撒铜钱,富贵绵延;三撒鲜果,子嗣荣昌;四撒草节,一世团圆!”
一把把谷豆混着糖块喜钱落下,守在门口等候许久的孩童哄然上前,伸手去接,欢声阵阵。
待撒谷礼毕,新人便被引入院中拜堂。院内围满前来观礼的宾客与百姓,目光落向高堂之位。
令狐旭挤在人群里,一眼瞧见主位上端坐的那位身着墨金锦袍的男子。
他登时愣了,拽住身侧米大婶的衣袖,“米婶,怎的这位坐在高堂正中?我原知晓宋月娘子今日要坐高堂受拜,可这位不是她的表弟吗?这是哪来的礼数?莫非是欢喜阿姊日后要成一家人,才坐于此?”
米大婶也是一头雾水,“我也说不清,这是殿下要我这般安排的。”
堂上,宋月自是比带着宋竹眠在整个苏州府水路上瞎显摆的船只来的早。
她着暗紫衣裳,端庄华贵,与身侧的李珣并排而坐。
“一拜天地——”
唱礼先生抬手击磬,又扬声唱贺,“二拜高堂——”
二人一同转身,朝着堂上宋月与李珣深深躬身。
拜礼落罢便是敬茶。
李珵端起茶盏,先递到宋月面前,“阿姊喝茶。”
宋月含笑接过,饮罢,取出两个厚厚的大红封,分别递给二人。
继而李珵将另一盏茶奉给李珣,“皇兄喝茶。”
宋竹眠捧着茶盏跟在一旁,小声开口,“皇兄喝茶。”
话音一出,方才还嗡嗡窃窃私语的院子,骤然安静。
令狐旭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鹅蛋,半天合不拢。
他转头看向身旁赵凝,“赵、赵哥,方才......方才师爹喊他什么?皇兄?!”
赵凝神色倒是平静,低声回:“是陛下。”
令狐旭真晕了过去。
往日他与陛下称兄道弟,还说要请陛下喝酒吃羊肉串。前两日他还真请了,为了庆贺师父大好,师爹要成亲,三人大饮一通。
其间,他疯狂拉着陛下划拳,作行酒令。
还见了陛下不擅饮酒,却被他连灌,吐他一身。
他这脑袋啊。
拜堂礼毕,新人便往新房行去。
房内早有米大婶领着一众妇人等候,她们将备好的花生、桂果、香枣......往铺着锦褥的喜床上一把一把撒去。
彩果叮咚滚落锦面,撒了满帐。
米大婶取过剪刀,剪下李珵与宋竹眠的一缕青丝,将两缕发丝用红绳紧紧绾在一处。
她高声贺喜,“今将二发合为一结,自此殿下与宋娘子同心连理,荣辱相依,一世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满屋人声欢腾,米大婶端起系着红绸的两只酒杯,“来,新人饮交杯酒!”
彩带相连的酒盏递到手中,二人手臂相挽,一同将杯中酒饮尽。
低头之时,宋竹眠头上沉重的喜冠一倾,冠上的珠饰竟缠在了李珵束发的红绳之间。
李珵低声笑着,小心替她解开缠绕的发丝与珠钗。
琵琶女的柔音自廊下悠悠响起——
且听弦上说相思。
风月为媒,共此一世。
春长在,人不离。
同心绾结,岁岁安无虞。
待理顺发髻,二人将空酒杯放到床榻,一仰一合稳稳摆好。
米大婶俯身一看,喜上眉梢,“哎呀,大吉之兆!”
李珵俯身,在宋竹眠颊边一吻,“我去外头招呼迎客,很快便回来陪眠眠。”
妇人们在一旁捂着眼惊呼,“哎呀!”
宋竹眠几乎要将人踹出门去,“快去快去!”
李珵朗声大笑,转身离开新房。
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宾客也随李珵出外赴席,流云却钻进来陪她。
宋竹眠闲来无事,便拿起方才李珵一早交到她手上的锦盒。
她掀开盒盖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盒中摞着厚厚一叠地契,除却当初纳征送来的那些,还有许多她从前未曾见过的,地契最上方并排摆着两个小小的布偶。
一个是殿下那个周身缠着红线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大红婚衣。
另一个绿豆眼小布偶,也穿上崭新的嫁衣。
宋竹眠捏着小布偶把玩,真想换了这丑布偶。
然不过两刻之久,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竹眠抬眼,看见去而复返的李珵,诧异问:“殿下,你不去外头迎客了?”
“待客之事交给皇兄便可,他此番来江南,可不能只做个摆设。”
李珵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把玩的小布偶上,“打开盒子了?”
“嗯。”
宋竹眠手托下颌,“怎有这般多地契,殿下你老实说,贪了多少?”
李珵将她腿上的流云赶下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含笑,“郦朝本就是你郎君的,何来贪取一说。”
李珵摘下她的喜冠,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铺着大红锦褥的喜床。
宋竹眠急得推他肩头,“等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
她落入锦褥上,将底下的桂圆果子压出轻响。
即便与殿下相处的日子极长,二人亦不是第一次坦诚相见,但宋竹眠的脸颊依旧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她趁着李珵还未落坐,便想往帐外钻。
李珵伸手扣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扯,将人拉回怀中。
“早知晓我该再多劝你饮两杯交杯酒,等你醉了胆子那样大,便不会躲我了,我的小雀鸟。”
他稍稍用力,将人轻压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他的妻子满头乌丝松散,额间一抹金花钿,杏眼盈盈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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