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竹眠朝他一笑,“好。”
她很快折返床前,将碗中的麻油倒在掌心搓匀,覆上周娘子高高隆起的小腹,发力推揉,一点点矫正错位的胎位。
每一次掌心按压挪动,周娘子便痛得浑身痉挛,失声呻吟:“疼......疼得我受不住了......”
“再忍忍,很快便好。”
宋竹眠手上动作不停,温声安抚,“从前我在江南行医,也接过不少胎位不正的妇人,熬过这一阵,母子皆能平安。如今那些娘子身子都康健,周娘子放宽心。”
这般推揉调理,周娘子面色愈发惨白,气力将近耗尽。恰在此时老妇人端着煮好的鸡蛋,汤药进来,要喂她进食。
周娘子偏头躲闪,气若游丝,“娘,我实在吃不下,我感觉阎王爷点了我的名,要我跟着鬼差去了。”
宋竹眠按住她肩头,“必须吃下。吃了我的当归益母草汤,再吃糖水与鸡蛋垫力力气。信我,你尚且年轻,定能撑过去。”
周娘子眼眶淌泪,近乎绝望地喘道:“我怕是撑不住了,这般剧痛,我从未尝过......我快要死了......”
“不会的,有我在,定然无事。”
宋竹眠扶起她上半身,小心喂她服下温热的当归益母草汤药,又灌下几口浓红糖水。
她一边按揉,一边与周娘子搭话,要周娘子时刻保持清醒,甚至要她自己动手剥起鸡蛋。
片刻后,宋竹眠松开手,舒了口气,“好了,胎位总算理顺了。周娘子先歇片刻,再吃些鸡蛋与饼子,等你气力稍复,我们再安心待产。”
宋竹眠取布巾擦净手上油迹,怕周娘子见了胆怯,便出门整理其余接生器具,顺道过火,过滚水消杀。
她走进院中,见李珵依旧立在屋门旁,并未走远。
李珵伸手替宋竹眠倒了滚水,她捧着一应器具全部过了一遍,转身重回卧房之内。
周娘子逼自己吃了一个饼,眼下胎位彻底归正稳住,宋竹眠按住她的小腹,掌心抵住胎位。
“听好,我教你法子,照着做就不会白白受罪。”
宋竹眠俯身盯着她的眉眼,“阵痛袭来之时,你闭口屏气,力气全部往下送。阵痛间隙放松肩背,放松腰腹,大口缓气歇息。千万不要全程紧绷硬扛,更不要乱蹬乱扭,白白耗空身上气力。跟着我吸气——深长匀净,呼气——慢慢吐尽......”
可周娘子经过那番矫正胎位,早已痛得神志发虚,浑身汗湿发抖,泪水混着冷汗淌了满脸,只顾反反复复哽咽哭嚎:“疼......太疼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根本听不进宋竹眠任何指令,身子扭来扭去,本该用来生产的力气,全部浪费在哭闹挣扎上。
如此一来,宋竹眠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沉厉。
“周冬兰你听好!不准哭了!给我立刻收声!”
“不许哭、不许嚎、不许胡思乱想!但凡你把哭闹的力气省下来,孩儿便能早一刻落地,你便能早一刻解脱!”
“你都撑五个时辰,最苦的路都熬过来了。当下把所有精气神收回来,所有力气,全部留给你和你的孩儿!听见没有!”
严厉的话音落下,周娘子被她震得一怔,哭声小了大半,却还是心底怯懦。
“我、我怕......算命的说,我这一胎是女儿......张郎一向想要儿子,若是生女......他定会苛责我。不如......不如我算了......他都不想看我......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
这话一出,宋竹眠又气又心疼,手上帮她固定胎位,一边帮她顺势助产,一边厉声责骂。
“让那狗屁张郎去死!一脚踩死!”
“你也给我闭嘴!什么荒唐歪理!”
“胎儿是男是女,与你无干系。你这般坚韧,熬过这么久剧痛,已经很是厉害。我家便有小女,乖巧懂事,灵动可爱,贴心至极。你眼下别想他!别想旁人!你是周冬兰,你先是周冬兰!你得活!然后才是你的孩子......”
宋竹眠手掌按压,引导着收缩的节奏,“听话,最后撑一撑!跟着我的节奏发力!”
周娘子被她一番话骂得泪眼朦胧,甚至有些心神发震,不再胡乱哭闹。
她死死咬着牙,跟着宋竹眠的指引,阵痛来时屏气下沉,拼尽残余力气往下挣。
“出来了!胎出来了——!周冬兰你真的很棒!”
宋竹眠眼神一凝,手顺着胎儿自然滑落的势头,一点点温柔托送,不硬拽强扯,任由胎头缓缓娩出。
胎膜也自行破裂,余下水液缓缓淌出。
不过片刻,胎儿完整头颅顺利滑出,紧接着是肩背、小小身子。很快,一团温热柔软的小小婴孩,完完整整落在干净的麻布上。
待脐带脉动渐缓,宋竹眠过提前泡过米酒的线,在脐带两处扎实捆紧。固定稳妥之后,她拿剪子利落一剪,断了脐带。
许是在腹中憋闷太久,小家伙落地之后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哭声,身子微微蜷缩,气息微弱。
下一刻,她屈起手指,力道适中,一下又一下稳稳拍在婴孩足底,持续轻拍刺激。
数息过后——
“哇——!”
一声清亮却略显孱弱的啼哭,打破了满室寂静。
宋竹眠低头仔细检视婴孩身子,虽是早产,胎体较之足月孩儿略小一圈,皮肉偏薄,分量轻些。但她四肢齐全,气息顺畅,皮肤没有破损,眼下哭声也愈发响亮通透。
她取过备好的艾叶灰,敷在婴儿脐带残端,再用布包好,用线裹住、缠牢。
“是个健康的小闺女。”
宋竹眠不敢松懈,她的掌心贴住周娘子松弛的小腹,由脐心向下缓缓打圈揉按,力道轻重有度,一点点挤压腹中积血,促胞衣尽快脱落。
不过片刻,一块裹着血水的胞衣顺势滑出。
她长长松了口气,拿干净温水擦净周娘子腹间血污,“别怕,没事的。你身子底子尚可,不必内服滑石醋汤催胞衣,少受一番苦楚。”
周娘子浑身脱力瘫在床榻,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耗尽。
宋竹眠擦了把额间的汗,“孩子也好好的,干干净净,健健康康,一点毛病没有。周冬兰你特别争气,保住了你自己,也保住了你的孩子。”
周娘子浑身脱力,浑身酸痛散架一般,听得宋竹眠一番话,泪如雨下。
老妇人在旁看着襁褓里小小软软的婴孩,将她放到周娘子身边,“这小模样眉眼像极兰儿,粉雕玉琢的,看着乖巧。”
她浑身发抖,又惊又喜,紧接着她竟与宋竹眠叩了几个头,“宋娘子是观世音菩萨在世,多谢宋娘子,多谢您啊——!”
屋内烛火摇曳,血腥气渐渐被草药香盖去。这场接生,前后耗去整整两个时辰。
宋竹眠的衣袖与前襟沾着斑驳血渍,便走到院中井边清洗双手。
李珵依旧立在门口,旁边是着急的岑伯。
宋竹眠微微一怔,“贵人怎还守在此处,不曾寻地方歇息?”
李珵垂眸望着她满是血渍的手,“方才在门外听得真清楚,宋竹眠你这一张嘴,既能温声安抚产妇,急起来也能厉声训人,好生吓人。”
岑伯追问:“是小子还是姑娘?兰儿现下如何?”
“是个清秀康健的小闺女,周娘子性命无碍,只是早产耗损气血,还需好生调养。”
宋竹眠正色叮嘱,“这两日不可离人陪护,早产最易突发出血,夜里也要留人守着,饮食多进补气血之物,仔细照料才能安稳。看周娘子脉象,眼下暂无凶险,却大意不得。”
岑伯与老妇人落泪感谢,说是只要人平安,是男是女根本不在意,顺道狠狠责骂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白眼狼张郎。
老妇人转身捧出一篮红鸡蛋,执意要塞给二人,又取来银钱递上。
宋竹眠只收了五十文诊金。
岑伯吃惊,“宋娘子这般费心,漏夜前来,五十文实在太少,理应多给些。你怎又像上次那般——”
宋竹眠推辞了多余银钱,“无妨,今日周娘子能撑住生产,全靠她自身,五十文足够。况且这篮鸡蛋,想来值不少钱呢。”
一家人再三挽留二人歇息一夜,待天明再动身。
宋竹眠摇头,“多谢岑伯好意,只是我的医馆明日一早还有病患等候问诊,耽搁不得,我们这便返程了。”
一家人也不好再阻碍,告别了宋竹眠二人后,回屋照顾周娘子去了。
李珵走到院外拴着的骏马旁,先翻身坐好,伸手朝她递来,“上来罢,宋观音菩萨。”
宋竹眠顺势攀上马鞍,坐稳在他身前,怀里还揣着老妇人硬塞的一篮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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