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不由自主地将她圈进怀中。
今日她忙于与人接生,身上沾了血渍,衣衫被雨淋了又淋......他怎还觉得她身上这样幽香。
她下药了。
幽暗寂静的山洞里,雨声簌簌。二人如今衣贴衣,故怀中之人细碎模糊的呓语也落在李珵的耳畔,清晰无比。
“不要打我......”
“我不逃了......不逃了......”
李珵的眸中覆上一层冷色。
她逃到何处去?
宋竹眠家中的那位阿姊,待人温柔,那姊夫瞧着亦是个知礼端正的,不是暴戾之辈。小小祝窈更是天真乖巧,依赖黏她。
这般和睦的一家人,谁会伤她?谁会打她?
他听惯了她一本正经的叮嘱,口是心非讨饶的腻腻声,头一回见她如此的恐惧。
李珵忽忆起,宋竹眠自己轻描淡写与他提过——
她,是被宋月捡回来的。
是被捡之前遭了打吗?
真想此刻唤醒她,问问那人是谁。
找到,打死。
李珵的掌心下意识抚上她的脸,将沾在她脸颊上的几缕黏腻发丝绕到耳后去。
宋竹眠又做梦了。
她一直惧怕独自呆在狭小的,黑暗的地方。便是夜里睡觉,她也要留一盏小烛,这样的习惯自她从江南来长安,没有变过。
恍惚中忆起,她家中有两个小妹,一个弟弟。
家里粮食紧缺,每一顿饭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什么吃的永远先紧着弟弟小妹。
七岁时,爹娘难得做了很大一碗红烧酱肉,摆在姊妹中间,油亮喷香,肥瘦相间。
平时对他没有好话的爹,破天荒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肉,还塞给她两枚圆滚滚的大鸡蛋。
那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吃上实打实的饱饭。
她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啃肉咽饭,将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剩。
真好,爹娘终于疼她了。
她吃饱了,太满足了,还将不舍得吃的两枚大鸡蛋藏在怀里,睡了过去。
可一觉醒来,爹娘把她卖了,五两银子反复转手,卖给山里的汉子做媳妇儿。
七岁的她,怎给人做媳妇儿,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娃娃。她害怕地逃,可次次逃跑,次次被抓回,换来的都是更凶狠的毒打。
木棍抽在她的背上、腿上、胳膊上,破皮见血。
粗糙的绳捆住她的脚踝,一圈又一圈,嵌进皮肉里。后来,她被那汉子扔在猪圈,和几头肥猪困在一起。
盛夏闷热潮湿,猪圈污秽。她旧伤未愈,新伤又叠,满身疮口烂得流脓,又闷又痒。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一条条蛆虫爬在溃烂的皮肉上,啃噬着她的伤口。
饿到极致时,她只能趴在泥槽里和猪抢食东西吃,一口一口咽下糟糠。
那汉子就站在猪圈围栏外,哈哈大笑,“不逃了罢?终于不逃了罢?”
“再逃,就不是让你跟猪一起吃,我直接拿你喂猪!”
猪圈里是不会点灯的,又暗又小又挤。几头肥猪便在她身侧来回走动,时不时用粗硬的鼻头拱她的身子。
她听爹娘说过,猪是杂食牲畜,什么都吃。
那它们会不会夜里趁她睡着,啃掉她的手,啃掉她的脚?
她不敢合眼,实在困了便爬到高高的草垛上去,坐着睡觉。这样的黑暗恐惧之下整整一个月,小小的宋竹眠终于不敢再闹,学会了屈服。
汉子见她安分,解开了捆缚她腿脚的粗绳,将她从猪声哼哼的猪圈里放了出来。
往后的日子,她天不亮便起身清扫院落、收拾家务,替汉子端水洗脚,将大小杂事全部包揽。她终于吃上了正经饭,再也不用和猪吃一样的糠。
但她身上的皮肉烂了又结,结了又烂,胳膊、小腿、腰背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疤。
且汉子看向她的目光,愈发黏腻、浑浊、令人作呕......
终于在一个夜里,她又逃了。她不会待在这个地方!
她拖着满身未愈的伤腿拼尽全力冲出小院,向着漆黑深山疯跑。身后,汉子拄着拐杖气急败坏追来,怒骂声和拐杖砸地的声响,一路紧随着她。
雪好大啊,她赤着脚逃啊逃,脚都没有知觉了。她逃到山路陡坡处,雪将路覆盖,看不清。她的力气彻底耗尽,顺着陡峭山壁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石头剐破皮肉,浑身骨头像是碎了。
死了也好。
来生做一只猫儿狗儿罢,不那么苦,不那么疼。她从前听人说过,长安人家养猫狗,还顿顿都有肉吃呢。
恍惚之间,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与画面塞满她混沌的脑海。
【已经建好临时隔离病区了,宋医生您休息一会吧。】
【两支肾上腺素,推注!】
【宋医生,宋医生......】
【我家眠眠才二十七岁,让我看她,让我看她,不要隔离她!】
从宋竹眠记事起,脑海里便时不时冒出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想来这便是地狱,到处装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地狱里怎会有这样温柔似水的眉眼,怎会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女子小心翼翼抱起奄奄一息的她,“可怜的娃娃,别怕,以后跟着阿姊。”
阿姊说,她皮包着骨头,家里才养两个月的小羊,都比她重。
“阿姊,阿姊......”
怀中之人依旧不安,反反复复呢喃。
李珵看着怀中人紧锁的眉头,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放柔了声调:“眠眠。”
深陷梦魇的宋竹眠似是捕捉到了熟悉的称呼,嘤咛着乖乖应了一下,随即愈发安心地往他怀抱深处钻去。
终于,她给李珵的衣衫钻出个“洞”来,钻开了中衣。
李珵觉得说雀鸟真是便宜她了,她就是只偃鼠,没头没脑地硬生生钻进他五脏六腑里才甘心。
他伸出手,打算将宋竹眠推开些,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脸颊,一片湿凉。
她哭了。
原本想要将人推开的手臂,停在半空,最后反倒松了力道,一点一点擦去她眼下的湿痕。
她身上的味道和从前无数次牡丹园梦里萦绕不散的暗香重叠,昔日梦里朦胧的人影,竟实实在在卧在自己怀中。
柔软的,舒服的,好闻的。
李珵心底犹豫,要不要出声唤醒她。
可怀中的宋竹眠却还嫌暖意不足,不停地蹭动,凉凉的手胡乱摸索,想要寻一处更暖的地方捂手,竟直直往李珵的中衣里伸。
她阖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潮湿的阴影。
李珵可从未听过、见过谁趁着梦魇之际,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怪不得有人拿岐王的话本子,当枕头使。
那柔软的一双手终于找到好去处,用掌心划了划,连同指尖若羽翎般一块搔过。
“嘶——”
李珵仰起头,整个人一弓,闷哼声从齿缝里溢出。
迷迷糊糊的宋小娘子更是过分,柔软的指尖在打圈绕了绕后揪捻。
宋竹眠便是狂徒……
一边卖弄着可怜,一边对他做一些逾矩之事的狂徒......
漂亮果子很快被采撷,微微而伫,泛起一层糜艳的粉。
“宋、竹、眠......你身为行医之人,便是这般冒犯自己的病患吗?”
李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回永安坊,我便......嗯。”
他怎么可能习惯她的爱。抚?
即便李珵咬了唇,然唇边仍有一缕银丝沿着下颌滑落,滴在她的指尖。
放肆。
哈......嗯。
那些好闻的气味从她的发丝间、领口里散出来,萦绕在他周身,若蔓草般一丝一丝地缠住他的呼吸。
李珵分不清她是当真深陷梦魇浑然不觉,还是借着睡梦行狂悖之事。那他呢,是在牡丹园中吗。
怀里的人恍若未闻,指尖还捻了捻。
裙摆之处......布料洇濡,黏腻起来。
李珵的骂语和身下的奇异终于让宋竹眠睫羽颤了两下,从沉乱的梦魇里挣脱,朦朦胧胧掀开了眼皮。
洞内昏暗沉沉,篝火早已燃尽,只剩洞口透进的薄薄雨色微光,朦朦胧胧晕开轮廓。
宋竹眠迟钝地低头,才惊觉自己整个人完完整整趴在李珵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腰身,整个人蜷缩依赖地贴着他,姿势亲昵得逾矩万分。
大美人锦袍大敞,冷白的皮肤泛绯。
她的小布偶还掉在二人之间。
宋竹眠心头一跳,瞬间清醒。
二人距离太近,衣袍交叠,呼吸相绕,发丝相缠。
昏暗微光里,那张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褐眸里水光潋滟,眼尾泛起潮色,若春水漾漾中泡着的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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